表带是平行的金属链节,工艺考究。
表盘下方,一行优雅的花体英文清晰可辨:ENICAR。
英纳格。瑞士老牌名表。
陆怀民合上盖子,把盒子递回去:
“青穗,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语气平和,但很坚决。
一块英纳格全钢防震手表,在1980年初的中国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友谊商店的橱窗里,类似款式标价通常在三百元左右。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是寻常家庭不敢想象的奢侈品。
陈青穗没有接,只是固执地摇头,眼睛紧紧盯着他:
“不贵的。而且……而且你答应让我跟着你做项目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我爷爷说过,拜师要敬茶送礼,这是规矩。茶我敬不了,礼……礼您得收下。陆师兄,您收下吧。”
陆怀民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的少女。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块表的价值远超寻常“拜师礼”的范畴,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她认为理所当然。
礼物肯定不能直接收下。
但“拜师礼”这个理由,和她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认真,让他无法生硬地推回去。
陆怀民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没有再推还盒子,而是将它轻轻放在窗台上。
然后,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深棕色皮质钢笔盒。
这个钢笔盒他常带在身边,但很少在人前打开。
他打开盒盖。
黑色丝绒上,一支派克金笔静静躺着。
笔身是暗哑的深蓝色,笔帽顶端和笔夹镶嵌着金色的箭形标志,历经岁月,光泽依旧温润含蓄。
笔身上,一行“期待更多中国青年,能站到世界舞台的中央”的小字,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这是李政道送给他的派克金笔,一支派克笔本身至少值两百元人民币,而且它同时代表着李政道先生对中国青年一代的期盼,如今这个场合转赠给后辈,倒也合适。
“青穗,”陆怀民盖上盒子,递到陈青穗面前。
“好,你的‘拜师礼’,我收下了。”他看着陈青穗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微微一笑:
“那这支笔,就当是师兄给你的回礼。”
陈青穗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她双手捧着那个深棕色的钢笔盒,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凝视良久,喃喃道:“好漂亮……”
“这支笔,是李政道先生去年临别时赠我的。”陆怀民笑了笑:
“李先生希望,能用它把中国人的名字,写在世界科学的封面上。”
“今天,我把这支笔转赠给你。希望你能用它,写出比我更精彩的篇章。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嗯!”陈青穗重重点头,她对那支钢笔爱不释手:
“谢谢陆师兄!我……我一定好好用这支笔!一定好好学!”
……
第二天,陆怀民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系办公室,找钱振华主任报备陈青穗加入“银河”项目组的事。
“陈青穗?少年班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钱振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她行吗?这可是国防项目,有保密要求的。”
“她通过了少年班的政审,背景没问题。”陆怀民说,“而且她人也聪明,主动找了我两次了。反正少年班迟早要做项目的,既然她有这个想法,就让她提前接触一下。”
陆怀民顿了顿,笑着补充道:
“再说了,少年班明年分流,我也提前做做工作让她选咱们系。别到时候少年班的同学全被物理系、数学系抢走了。”
钱振华点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按规定填个表,我批一下。不过怀民,人是你招的,你得负责带好。小姑娘年纪小,你多照应着点。”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
“除了这个小姑娘,你在少年班也多宣传咱们系,争取多拉几个过来。”
陆怀民点点头:“我明白。”
表格一式三份。
陆怀民填好,钱振华签字盖章,一份留系里存档,一份送校保密办备案,一份给潘越峰。
办完手续,陆怀民去了机房。
他得在陈青穗正式上岗前,把工作内容梳理清楚。
“银河”系统的一期开发,主要有几个方向:一是完善几何造型引擎,从简单的线框向实体建模推进;二是建立基本约束求解器,实现参数化设计;三是开发图形交互界面,让操作更直观;四是和赵远航那边的算法模块对接,实现干涉检查、公差分析等高级功能。
陆怀民打算让陈青穗先做资料整理和外文文献翻译。
赵远航从BJ寄来了一批最新的SIGGRAPH会议论文和技术报告,都是英文的,需要人先过一遍,把有价值的挑出来,翻译摘要,分类归档。
这项工作繁琐,但很重要,是了解国际前沿动态的窗口。
陆怀民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已经到货的部分资料。
他翻开一本一九七九年的SIGGRAPH论文集,目录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标题,涉及光线追踪、纹理映射、曲面造型、图形硬件……都是最前沿的课题。
他在一些可能对“银河”系统有借鉴价值的文章标题旁做了记号,打算让陈青穗先从这些入手。
而陈青穗的表现确实也让陆怀民很惊喜。
不愧是少年班的天才少女,她的英语水平出乎了陆怀民的预料,除了一些专业英语外,陈青穗的英语水平几乎达到了母语级,而且她的学习能力很强,进步飞快。
有了陈青穗的帮助,他也能极大地减少项目的压力。
……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转眼到了一月六日,星期日。
陆怀民在机房待到晚上十一点多,将赵远航从BJ邮寄过来的一个新算法模块初步集成到“银河”的测试框架中,跑通了几个基本测试用例。
陈青穗则完成了分配给她的最后两篇论文翻译,并将所有摘要卡片按索引顺序整理好,锁进了指定的铁皮柜。
“今天不早了,就到这里吧。”陆怀民保存好程序,关闭了主机和终端电源:
“明天周一,你可以晚点来,把今天整理的这部分摘要,跟我们已有的GD-Check系统报告对照着看看,找找灵感。”
“好的,陆师兄。”陈青穗将自己的物品收拾好,两人检查了机房门窗和电源,确认无误后,熄灯锁门,离开了实验楼。
“路上小心,早点休息。”在通往学生宿舍区的岔路口,陆怀民对陈青穗叮嘱道。
“陆师兄也早点休息。”陈青穗挥了挥手,裹紧了围巾,转身朝女生宿舍楼走去,脚步异常轻快。
陆怀民回到宿舍楼下,218宿舍的窗户黑着,看来雷大力他们都已经睡下了。
他放轻脚步,用钥匙打开门,摸黑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到了床上。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后,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沉入了梦乡。
“砰!砰砰砰!”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在门外响了起来。
“谁啊?大半夜的!”雷大力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周为民也惊醒了,床铺传来窸窣的响动。
“陆怀民!陆怀民在吗?快开门!”一个压低了但明显透着焦灼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有点耳熟。
陆怀民一个激灵坐起身。
这个时间点……他飞快地披上外套,趿拉着鞋子冲到门边,拉开了门。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系办公室的秘书小刘老师正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刘老师……”陆怀民有些疑惑。
“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小刘老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钱主任让你立刻跟我去开会,有万分紧急的任务!”
“现在?”陆怀民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二十。
“就现在!车在楼下等着!”小刘老师不由分说,把一件军大衣塞到他怀里,“快!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