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木棍移到另一个位置。
“其次就是打钻。如果排水来不及,就必须从地面打钻,直接往避难硐室送氧气、送食物,甚至打通一条生命通道。但——”他的木棍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从地面到负二百六十米,要穿过四层岩层。钻孔位置只要偏出三米,就可能打到巷道外面。时间浪费不起,钻机调一次位置,至少要耽误十几个小时。”
他把木棍放下,转过身,目光恳切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省里接到我们的求援后,第一时间联系了科委。科委的值班同志说,如果全省有谁能解决这个问题,只可能是你们科大。所以我们连夜赶来了。”
周弘毅接过话头,他是计算机系主任,被校方委派为这次救援任务的技术负责人。
“孙局长他们到的时候,我已经让系里的几位老师初步评估过了。”他把面前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推给旁边的郑怀仁教授,“老郑,你说说。”
郑怀仁是搞数值计算的,在省内乃至全国都很有名气。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
“矿井排水是个典型的流体网络问题。十三条支巷,每条巷道的断面、长度、坡度、粗糙度都不一样,水流在其中汇合、分流,互相影响。如果用手工计算,用传统的经验公式,虽然能算出来,但对这次救援任务来说,我认为时间上来不及。”
他翻开面前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十三条支巷,考虑不同断面和坡度,用一维圣维南方程组,至少要解上百个未知数。手工迭代一次,我们三个老师一起算,大概要七八个钟头。而且,必须反复迭代才能收敛。等我们算出最优方案,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恐怕水已经淹过避难硐室了。
“那打钻呢?”省煤炭局那个年轻技术员急切地问,“排水来不及,打钻总该有办法吧?”
王明山教授摇摇头。
他是搞流体力学的,对地质不算专精,但基本原理相通。
“打钻定位,关键是找准井下巷道的精确空间位置。矿井的图纸是二维的,巷道在三维空间里的走向,尤其是垂直方向上的起伏,图纸上很难精确反映。传统的定位方法,是地面测量加井下导线测量,再人工计算坐标。误差累积下来,三米五米是常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加凝重了。
孙保国的手按在桌沿上,忍不住在桌子上轻拍了一下,显得很是沮丧。
他身旁那个手上缠着绷带的矿工忽然抬起头,说道:
“孙局长,我下去。我是矿区的安全员,西二采区那片,巷道走向我熟。让我带人下去,我能找到那个位置。”
“不行。”孙保国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水还在涨,现在下人,就是送死。再说你本来就在事故中受了伤,应该在医院好好休息的。”
矿工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缠着绷带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周弘毅合上文件夹,接过话头:
“所以,常规办法都行不通。手工计算,来不及;经验估算,误差太大。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用计算机。”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矿井剖面图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十三条支巷,不同断面、不同坡度、不同粗糙度,再加上六台水泵的排量曲线、水位实时变化、涌水动态补给,这是一个需要求解大型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的数值模拟问题。”
周弘毅转过身,看向孙保国。
“孙局长,我给您交个底。我们计算机系有一台DJS-200系列中型机,是国内目前运算能力最强的机型之一。如果用那台机器,把整个矿井的流体网络模型建起来,模拟不同水泵组合的排水效果,理论上是可以的。”
孙保国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周主任,您说,要多久?”
周弘毅沉默了几秒。
“建一个完整的矿井巷道三维模型,把所有支巷的空间坐标、断面参数、水文数据输入计算机,再编写流体网络求解程序,调试,运行,迭代收敛——”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组方案,从建模到出结果,至少七到十天。”
会议室里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七到十天。
只剩下不到一百二十个小时,也就是五天。
十八条命。
等不起。
话说到这个份上,另一边的陆怀民已经基本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连夜叫来参加这场救援会议。
这时,矿上的那个安全员抬起头,嘶声问道:
“周主任,不能再快了吗?用那台机器,日夜不停地算,三天,三天行不行?”
周弘毅摇摇头。
“这不是机器日夜不停的问题。DJS-200是中型机,算得快,可建模是前提。你得先把井下那十三条主副巷道的三维空间走向、每一段的断面尺寸、坡度、粗糙度,还有各处的实时水位、涌水量变化,所有这些参数,一点一点输入计算机,它才能算。”
“输入数据的过程,就没法快。矿井巷道图是二维的,要把它变成计算机能理解的三维模型,本身就是个耗时耗力的精细活,没有三五天,模型都建不完。更别提还要专门针对流体网络问题编写和调试求解程序了。七到十天,我已经是往最紧里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目前确实有一个或许能加快速度的办法,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周弘毅说着,看向陆怀民。
陆怀民连忙站起身来。
在一屋子年过半百的教授和干部中间,他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突兀。
之前气氛紧张,大家都没注意,现在大家才发现今天的救援会上,居然坐着个这么一个年轻的学生。
周弘毅解释道:
“孙局长,我先把情况说清楚。这是我们学校少年班的学生陆怀民,今年只有十九岁,今晚我之所以特意请钱主任把他叫来,是因为他手里正在做的一个项目,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抢出时间的办法。”
孙保国眼前亮了起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什么项目?”
“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周弘毅说:
“这是去年年底刚由国防科工委和科委联合立项的重点攻关项目,由我们科大和科学院计算所共同承担。陆怀民同学是这个项目机械建模和底层架构部分的核心开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