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毅解释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陆怀民。
煤炭局副局长孙保国也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九岁。比他儿子还小两岁。
可此刻,这个年轻人似乎是他最大的指望。
“陆怀民同学,”孙保国连忙追问,“周主任说的那个‘银河’辅助设计系统,到底……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
这个问题,在周弘毅介绍情况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了。
“孙局长,各位领导、老师。”他走到那张矿井剖面图前,说道:
“我先说明‘银河’系统目前的状态。它是一个正在开发中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远未完善。而且它从来没有用于矿井救援的先例。”
这话一出,孙保国脸上闪过一抹焦虑之色。
一个从没用于矿井救援的系统,一个还在开发中的半成品,一个十九岁的学生——
这三样加在一起,任谁心里都要打个突。
陆怀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是,‘银河’系统的核心,正是三维建模和空间关系的精确计算与可视化。虽然我们之前只针对机械零件,但矿井巷道的三维结构重建、空间坐标推算,在原理上是相通的。如果我们能将矿井的二维图纸,快速转化为计算机内部的三维数字模型,那么,”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
“那么,巷道走向、坡度变化、关键节点坐标,就能以数字形式精确呈现。这至少能为地面打钻定位,提供一个远比人工测量和估算更可靠的参考系。”
“至于排水方案优化所需的流体网络模拟,‘银河’系统目前没有现成模块,但系统的底层架构支持自定义算法的嵌入。如果郑教授、王教授能把控制方程和算法思路确定下来,我可以在现场配合,尝试将巷道三维模型与流体计算模块进行快速耦合。”
他说完了,会议室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有机会,但没把握,更要和时间赛跑。
孙保国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周弘毅:“周主任,您看……”
周弘毅面色凝重,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孙局长,我实话实说。用DJS-200建完整模型再模拟,时间肯定来不及。陆怀民同学在做的银河系统,是一条没人走过的‘捷径’,是利用现有工具进行极限应用。快,是理论上可能快,但风险也大,毕竟是个半成品,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耽误时间。”
他顿了顿,看了看陆怀民,又看向孙保国:
“但眼下,一百二十个小时,水位还在涨,常规办法缓不济急。这或许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抢出时间窗口的办法。”
“我建议,”周弘毅拍板道:
“我们两边齐头并进。一方面,立刻启动陆怀民同学的方案,他带着‘银河’系统的核心程序和设备,随你们赶赴现场,利用矿上可能有的计算机,就地开展三维建模,为打钻定位提供第一手数据支持,并尝试配合排水模拟。”
“另一方面,”他转向郑怀仁和王明山:
“老郑,老王,你们二位辛苦,现在就回系里,把学生们都叫过来,连夜在DJS-200上搭建最简化的流体计算核心模块。一旦陆怀民那边把三维模型建好,参数传回来,你们这边立刻接手进行排水方案的模拟推演。我们两头并进,争分夺秒!”
他又看向孙保国:
“孙局长,我这边也会立刻通过保密线路,尝试联系首都那边,计算所、煤炭科学研究院的顶尖专家,请求远程技术支持。万一我们这边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瓶颈,希望首都的专家能远程会诊,提供思路。”
“好!就这么办!”孙保国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下了决心。
他几步走到陆怀民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怀民同志!我代表省煤炭局,代表杨庄煤矿十八位被困工友和他们的家属,拜托你了!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你尽管提!矿上全力配合!”
陆怀民也是心情沉重:
“孙局长,我一定尽全力。我需要矿上最熟悉井下巷道情况的技术员和安全员,全程配合,确保图纸和现场情况的准确性。另外,矿上或者附近,有没有可供使用的计算机?型号不需要最新,但必须有图形显示能力和外存储设备。”
“有!”那个手上缠着绷带的安全员猛地站起来:
“矿……矿技术科去年底刚到了一台DJS-130,说是用来做矿压监测数据分析的,还没完全弄利索,但机器是好的!有绿屏幕,有磁带机!”
“DJS-130,可以!”陆怀民心中一松。
有机器就好,哪怕比140老旧,但核心功能具备。
“那就这么定了!”周弘毅一锤定音:
“怀民,你立刻回机房,把‘银河’系统里所有与三维建模、坐标计算、基础图形显示相关的核心模块,还有你觉得可能用到的工具程序,全部整理出来,拷贝到磁带或者磁盘上,准备带走。需要什么耗材,计算机系提供,全开绿灯!”
“老郑,老王,你们也立刻行动。计算机系所有相关专业的老师和研究生,全部叫起来,成立临时攻关小组。DJS-200的机时,从现在开始,优先级提到最高!”
“孙局长,你们的人也准备一下,车安排好,等怀民这边准备好,立刻出发!”
命令一道道下达,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是在和时间赛跑。
……
凌晨两点四十分。
雪更大了,扯棉絮一般。
陆怀民冲回实验楼一楼的机房。
他先打开灯和空调,让机器预热了一会儿,但也不敢过多耽误,随即坐到DJS-140控制台前,开机,输入命令,调出“银河”系统的开发目录。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飞速滚动,他大脑也在高速运转。
三维几何引擎核心、线框与曲面建模模块、空间坐标变换库、基础图形交互界面驱动、数据导入导出接口……一个个关键程序的模块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必须做出取舍,在有限的存储介质上,带上最核心、最可能用到的部分。
“怀民,要帮忙吗?”小刘老师抱着一摞新的空白磁盘和几盘磁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门口敲了敲门。
“刘老师,麻烦您先用这台磁带机,把‘GD-Core’整个目录备份一份,这是几何引擎核心,绝对不能少。”陆怀民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开始编写一个临时的“矿井数据转换”预处理程序:
“然后,把这些磁盘格式化,我马上把图形接口和基础算法库拷进去。”
窗外,风雪呼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
凌晨三点二十分。
所有软件备份、资料整理完毕。
三盘满载数据的磁带,五张磁盘,以及手写的文档,被分别装进两个防震防潮的军用器械箱。
……
凌晨三点四十分,科大正门前。
三辆车在暴雪中亮着昏黄的大灯,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喷出浓白的雾气。
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孙保国和煤炭局的技术员已经坐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