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似乎比外面还冷。
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王建山在录入一段较长的巷道参数时,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不小心敲错了一个数字。
他低声骂了一句,连忙往回删除,重新输入。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陈大山又来了。
这一次,他怀里抱着四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腋下还夹着几个灌满热水的橡胶热水袋。
“快,快披上!这屋里没暖气,别冻出病来!”陈大山一边说着,一边将大衣一件件塞到陆怀民他们手里,又把热水袋放到他们脚下:
“踩着,脚暖和了身上就暖和点。炉子上的热水一直烧着,我让人隔半小时就送一壶过来,千万别省着!”
陆怀民道了谢,将大衣裹在身上。
厚重棉絮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冷的身体,被冻僵的手指终于恢复了几分知觉。
连带着输入速度都快了不少。
“陆工,进展怎么样?”陈大山压低声音问,眼睛却忍不住往屏幕上瞟。
那些绿色的线条和字符在他看来如同天书,但他知道,那里头藏着救人的希望。
“正在建立第一条主巷道的三维模型框架。这条巷道基础数据录入大概完成了八成。”陆怀民言简意赅:
“关键是要确保每一个输入数据的准确性,按目前进度来看,预计明天上午,能完成全部巷道的建模!”
“好!辛苦了!”陈大山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正弯腰仔细核对图纸的葛大树,又看看屏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绿色符号,用力点了点头:
“你们忙,有需要随时喊我!”
……
上午十一时,记者来了。
杨庄煤矿办公楼前,雪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下一场雪来。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积雪被往来车辆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家属们依然聚在警戒线外,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裹着矿上分发的棉被,眼睛熬得通红。
一夜的煎熬,把最初的哭喊声磨成了沉默。
一辆喷涂着“皖省日报”字样的浅绿色北京吉普,碾着雪泥驶入矿区。
车子还没停稳,后车门就被推开了。
省日报记者严正平第一个下车。
他五十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120双镜头反光照相机,手里攥着一个牛皮封面的采访本。
严正平做了二十六年记者,从五四年长江大水到今天的杨庄煤矿透水事故,大大小小的灾难现场跑过不下几十个。
但每到一个新的现场,他的心还是会揪紧。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警戒线外,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蹲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女人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死死盯着井口方向。
她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坐在一张摊开的麻袋片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翕动。
不远处,几个年轻些的女人围在一起,其中一个突然“哇”地哭出声来,旁边的人连忙去捂她的嘴,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救护车停在一旁,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脚边已经积了七八个烟头。
他抽得很凶,一口下去,烟头烧出一大截灰烬。
高音喇叭还在响。
那个疲惫的男声已经喊了一整夜,嗓子明显哑了,但还在机械地重复:
“全体职工家属请注意……请保持冷静……相信组织……”
声音被风吹散,又被风送回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呜咽。
严正平收回目光,翻开采访本,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一笔一划地写下:
“第四十三:1980年1月7日,杨庄煤矿。”
“严老师。”一个压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严正平扭头看去,是省电台的记者林芳。
她三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藏蓝色棉猴,脖子上挂着一台笨重的索尼磁带录音机。
在省台,她是为数不多能独立跑重大现场的女记者,业务能力硬,人也干练。
两人都是跑事故现场的老面孔,打过不少次交道。
严正平看了她一眼,朝她微微点头:“林记者。”
算是打了招呼。
林芳点点头,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将话筒凑近嘴边,压低声音开始录制:
“听众朋友们,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零三分。我站在杨庄煤矿的队部大楼前,在我身后几十米的地方,有六七十位矿工家属,他们已经在零下七八度的严寒中,守候了整整一夜……”
林芳刚录完,一个年轻的男声插了进来:“严老师,林老师,我是怀南市报的记者王城。”
两人扭头望去,小伙子二十五岁,瘦高个,胸前挂着一台国产长城牌照相机。
严正平和林芳分别伸手和他握了握,算是认识了。
王城翻开自己的采访本,主动介绍道:
“我来的比两位老师早一些,刚才去矿调度室那边转了转。”
“调度室的人说,井下的水泵一直在全负荷运转,按目前的排水方案每小时最多能排一千立方米。但涌水量太大,水位还在涨。从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八点,十个小时涨了五十公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们还说,透水点可能和老空区联通了。老空区里积了多少水,没人说得清。万一水量太大,把现在的排水能力压过去……”
他没说下去。
严正平把这几句话飞快地记在本子上。
然后抬起头问:“有没有好消息?”
王城想了想:
“有一个。被困的十八个人,确定全部进了避难硐室。里面的氧气、水、压缩饼干,按设计标准能撑一百五十个小时。但那是理论值。留出安全冗余时间,实际能支撑的可能要少三十个小时左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沉了下去:
“从昨天下午四点四十分出事算起,到现在……已经十八个多小时了。也就是说,大概还剩下一百个小时。”
一百个小时。四天出头。
要在这四天里,从两百六十米深的地下,把十八个人救出来。
严正平合上采访本,正要往办公楼方向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胸口别着“杨庄煤矿革命委员会”徽章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几位是省里来的记者同志吧?”中年男人伸出手,“我是矿宣传科科长,侯德山。负责接待各位。”
严正平握住他的手:
“皖省日报,严正平。这是省电台的林芳同志,怀南市报的王城同志。后面应该还有两家报社的同志,车在路上,稍后就到。”
侯德山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既客气又带着几分紧张:
“辛苦各位跑这一趟。情况紧急,指挥部在二楼,但现在正在进行技术攻关,暂时不方便进去采访。我先带各位去一楼接待室休息,等会儿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技术攻关?”严正平随口问了一句:
“是和省里来的专家?”
侯德山却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是。省煤炭局的孙保国局长亲自带队来的,联系了科大的几位专家。”
严正平做了二十多年记者,立刻察觉到了侯德山的迟疑。
跑过这么多年现场,什么场面没见过?
侯德山那片刻的迟疑,落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加粗的感叹号。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技术攻关”恐怕不一般——如果只是常规的专家会商,有什么好犹豫的?
职业本能立刻使他警觉起来,他状作随意地问道:
“侯科长,我们不耽误专家工作。但能不能安排我们在外围拍几张照片、录一点现场音?省报和省台都需要第一手的现场素材。”
侯科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井口方向,又看了看办公楼,点了点头:
“办公楼外面、井口外围,可以拍。但——”他加重了语气,“技术核心区域,比如指挥部会议室、还有一楼西侧的技术组机房,不能进,也不能拍。这是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