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的公海向来不以仁慈著称。
法外狂徒号重型破冰船已经驶离了已知的安全航线。
气压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感到耳膜传来阵阵刺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气味。
这通常是大自然即将发怒的前兆，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亡命徒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们不安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海平线。
那里出现了一道白色水墙。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且极其猛烈，狂风以每小时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横扫过海面。
冰雨混合着海水砸在船体的装甲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风雨，这是一场北大西洋极其罕见的超强气旋。
“操，什么鬼运气，刚到就遇到这么大的风暴！”一位水手骂骂咧咧，其他人没有搭理他，都被眼前的水浪震惊了。
法外狂徒号庞大的钢铁舰体在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玩具般脆弱。
海浪开始急剧攀升，起初只是三四米高的涌浪，很快就演变成了高达十几米的恐怖水墙。
船身开始剧烈地颠簸。
底舱的斯特林锅炉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螺旋桨在离开水面的瞬间发出刺耳的空转声，随后又被重重地砸回海水中。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船员中蔓延开来。
这些人虽然都是为了五倍高薪而来的亡命徒，他们或许不怕和黑帮火拼。
但面对这种足以撕碎钢铁的自然灾害，人类的本能让他们丧失了理智。
“船要沉了！锅炉舱进水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水手惊恐地大喊大叫，他扔掉了手里用来固定货物的缆绳，连滚带爬地朝着甲板边缘的救生艇方向跑去。
这种恐慌情绪是极具传染性的，几个还在努力维持甲板秩序的雇佣兵也动摇了。
他们丢下手中的工具，试图去解开救生艇的固定锁扣。
在十几米高的巨浪中放下救生艇纯粹是自杀，但极度的恐惧已经剥夺了他们的思考能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狂风中炸开。
大口径猎枪的散弹在企图解开救生艇的水手脚边打出一片密集的弹坑，木屑和铁锈四处飞溅，那个水手吓得一屁股瘫坐在积水里。
玛丽一脚踹开了舰桥指挥室的铁门。
她大步走上露天甲板，狂风瞬间将她的海盗帽吹落在地，一头被雨水打湿的红发在风中狂舞。
她单手提着枪管还在冒烟的双管猎枪，眼眸里燃烧着比风暴更加狂暴的怒火。
“谁敢再碰救生艇一下，我就打爆他的脑袋。”
玛丽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久居上位的绝对统御力。
“现在是西风带的超强气旋，离开这艘船你们活不过三分钟。”
她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船员，径直冲向了露天舰桥的舵轮。
负责掌舵的大副已经被剧烈的摇晃磕破了头，他满脸是血地倒在角落里呻吟。
玛丽一把抓住那沉重的实木舵轮。
前方是一道正在迅速成型的超级巨浪，航海界通常称这种毫无规律的波峰为“疯狗浪”。
它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十五米，就像是一座正在倒塌的黑色山峰，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朝着船头拍砸下来。
如果被这道巨浪正面击中，即使是破冰船的加厚装甲也会被瞬间拍碎。
玛丽的眼神专注，她放弃了去看船上的制式罗盘，那种依靠磁场运作的仪器在气旋中心早就失效了。
她空出左手，从贴身的皮衣口袋里掏出了破旧的黄铜物件。
【海盗罗盘】。
这件家传圣遗物在接触到暴风雨后产生了反应，表盘内永远指错方向的指针开始疯狂地跳动。
它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诡异的偏转角度上。
玛丽盯着罗盘，大脑在三秒内完成了复杂的计算。
“轮机舱听令！左舷锅炉全负荷逆转！右舷锅炉推到过载红线！”
她对着传声筒发出了让人不解的指令，这种操作在正常的航海手册中是绝对禁止的。
左右舷螺旋桨产生完全相反的巨大推力，这会在瞬间产生恐怖的扭矩，可以将一艘老旧木船从中间直接撕裂。
但这艘船的龙骨是乌拉尔高碳钢锻造的，它能承受这种摧残。
伴随着底舱传来的金属摩擦声，整艘船在海面上发生了一个生硬的横向漂移。
玛丽双手死死地扳住舵轮，手臂肌肉紧绷。
巨浪已经到了眼前。
法外狂徒号没有迎头撞向水墙，也没有试图转舵逃离。
它以几乎达到四十五度的侧翻姿态，将坚固的侧舷装甲迎向了巨浪的切面。
“轰隆——！”
海水如同千万吨巨石般砸在船体上。
船发出了金属扭曲声，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视野完全被白色的水花和漆黑的浪潮所覆盖。
但船没有沉。
玛丽利用罗盘预判了巨浪内部的薄弱点，她以一个刁钻的夹角，指挥这艘钢铁巨兽像一把手术刀，硬生生地切开了这道疯狗浪的波峰。
海水顺着倾斜的甲板疯狂倾泻，船体在剧烈的摇晃后，凭借着底层压舱物的重量，艰难地重新恢复了平衡。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在船身倾斜到最极端的那个时刻，位于底层甲板的设备舱里发生了一场意外。
一台重达三吨的备用蒸汽发电机原本被四根粗大的钢缆固定在舱壁，但在刚才那种超越物理极限的侧翻中，其中两根钢缆的固定锚点因为金属疲劳而生生崩断了。
失去平衡的发电机带着恐怖的重力势能，顺着倾斜的金属甲板向着另一侧的舱壁疯狂滑行。
如果让这个三吨重的铁疙瘩以这种速度撞上侧舷，它会直接砸穿船壳，海水会淹没底舱，这艘船将完全失去动力。
发条艾伦此时正死死地抱着一根承重柱，他刚才正在底舱检查自己的行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台发电机冒着刺眼的火星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滑过来，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该死！我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
艾伦发出一声怪叫，他知道仅凭人力根本不可能挡住这种级别的动能。
但他没有逃跑，他知道如果船沉了，他一样活不成。
他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手指熟练地握住了黄铜发条，用力向右侧拧动了半圈。
【动能发条】释放出了一股微弱但精纯的生物动能，这股动能强行加快了他的神经反射速度。
艾伦的大脑变得清醒，他空出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三枚有些泛黄的骨牌骰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准了发电机滑行的轨迹和速度，用力将手中的三枚骰子朝着发电机底部的一角掷了出去。
三枚骰子在倾斜的铁甲板上快速滚动，它们击中了发电机底座的一个滑轮。
在骰子接触目标的刹那，发电机那原本均匀分布在底部平面的重心被强行拉扯到了左后方的顶角。
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重心偏移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那台重达三吨的发电机在高速滑行中突然失去了平衡，它的前端向上翘起，底座的边缘粗暴地摩擦着铁甲板。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底舱，大量的火星四处飞溅。
重心的改变让发电机的滑行轨迹发生了偏折，它偏向了一侧坚固的内部承重钢柱。
同时，底座与甲板的摩擦大幅度消耗了它的动能。
就在发电机速度锐减的这一刻，几名刚刚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魁梧水手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粗大的备用麻绳和带有倒刺的铁钩。
“套住它！快！”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大吼着，率先将手中的铁钩挂在了发电机外壳的一个提环上。
其他人纷纷效仿，他们将麻绳的另一端死死地绕在旁边的固定绞盘上。
四五个壮汉拼尽全力拉扯着绳索，他们的肌肉高高隆起，血管仿佛要撑破皮肤。
在艾伦改变重心的辅助和水手们的拼死拖拽下，那台巨大的发电机终于在距离侧舷船壳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危机解除了。
艾伦瘫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干得好，钟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