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长达数周的航行,伤痕累累的法外狂徒号在夜幕的掩护下,缓缓驶入英格兰南部一处隐秘的走私港口。
这艘俄国退役破冰船的船体上布满了深海生物留下的抓痕与酸液腐蚀的坑洞,那根高耸的斯特林锅炉烟囱也在风暴中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弯曲。
但它终究是从马尾藻海那个禁区里活着开回来了。
余下船员们在甲板上进行着最后的交接。
发条艾伦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跳上了码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对伦敦赌场病态的渴望。
怪医格林早早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手术器具。
他将几个装有变异藤壶和海藻样本的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雇了一辆黑色的马车,匆匆消失在黎明前的浓雾中。
玛丽站在驾驶室的舷窗前,手里夹着根劣质卷烟,她看着下面正在卸货的水手,目光最终落在走向栈桥的那两个身影上。
她现在是这艘船半个主人,这条通往深渊的航线,以后将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最大资本。
栈桥上,林介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伊芙琳跟在他的身旁,她的神色显得有些疲惫,但眼底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一辆黑色马车早已经停在码头外围。
几个小时后,马车停在了布鲁姆斯伯里区的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别墅前。
推开大门,温暖的壁炉气息迎面扑来。
“我去一趟地下室。”伊芙琳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便匆匆走向了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
林介独自走到二楼的盥洗室,用水洗去了脸上残留的盐霜和煤灰。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林介的表情没有太多波澜。
他的肤色比出海前苍白了一些,但黑瞳孔却变得如深渊般幽暗。
他转身下楼,径直走进了别墅底层的训练室。
褪去衣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排斥感完全消失了。
林介闭上眼睛,开始有意识地调动体内的灵性,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发生变化,庞大而温和的能量从他的脊椎深处涌出,那是被起源溶剂强行融合后的生命本源。
这股能量宛若一条平稳流淌的江河,顺着神经末梢迅速流经他的四肢百骸。
右手的白秃鹫烙印亮起微弱荧光,那股上位捕食者的威压如今就像是他自己伸出的一根手指,如臂使指,顺滑得不可思议。
林介走到重达三百磅的沙袋前,随意地抬起右拳,向前挥出。
“砰。”
沙袋发出了一声闷响,帆布表面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凹陷的拳印,连接着天花板的铁链剧烈摇晃,整个沙袋向后高高荡起,撞在了墙上。
林介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皮肤表面连一丝红肿都没有。
“不仅是灵性冲突被抹平,身体素质也已经被那管溶剂重塑了。”林介在心中冷静地评估着自己的状态。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随着感官的放开,训练室厚重的墙壁仿佛失去了作用。
他听到了地下室里伊芙琳扭动螺丝刀的金属摩擦声。
他听到了街道尽头,一辆运煤马车碾过积水坑的水花声。
视线穿透了黑暗,他能清晰地看到墙角处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甚至能看清那根透明蛛丝上的细小绒毛。
林介慢慢地睁开眼睛,将那向外辐射的感官重新收拢回体内。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当一个人能听清方圆百米内所有昆虫的爬行声时,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充满噪音的巨大垃圾场。
他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拿起一块干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水。
“我正在越过人类的生理界限。”林介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中闪过丝复杂的情绪。
起源溶剂救了他的命,但也让他这具躯壳的本质发生了偏移。
他现在更像是一只披着人皮、拥有着人类理智的人形UMA。
上午十点,别墅的门铃被拉响。
林介穿好衣服,在宽敞的会客厅里接见了这位准时登门的访客。
“林先生,看到您平安归来,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王庆年将公文包放在红木茶几上,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
林介端起桌上刚刚泡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直接说正事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伦敦的盘口有什么变动。”
王庆年熟练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账单和几份羊皮纸文件。
“好消息是,理事会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最近非常安分,现在没人会来找您的麻烦。”
王庆年将一份账单推到林介面前。
“更好的消息在您的账面上,您交给我处理的那批材料,在黑市上卖出了一个天价。”
林介低头扫了一眼账单末尾的那串数字,眼中闪过讶异。
“那些只是我们在船冢外围和沉船甲板上收集到的藤壶碎壳,以及一些海藻的萃取物。并没有涉及到核心材料。”林介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王庆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您太低估伦敦那些上流权贵对‘生命’的渴望了。我放出风声,说这些粉末中含有某种深海古老生物的成分,能够延缓衰老。”
他用手指在账单上点了点。
“深渊俱乐部的那些大买办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东西有没有经过科学验证。只要能让他们那副腐朽的躯体多活几年,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点海藻粉末,我分成了五十份,以拍卖的形式抛售了出去。”
林介看着眼前这个深谙人性贪婪的商人。
“你做得很好,这笔资金抽出百分之三十,存入雷德格雷夫家族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算是我对伊桑之前垫付资金的补偿。剩下的,继续投入那些研究电气和化学的新兴产业。”
王庆年认真地记录着林介的指令,随后他收起钢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林先生,资金上的运作只是小事。我今天来,还有一件在私下里流传的琐事需要向您汇报。”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最近在伦敦东区的几个码头酒馆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传言。一些底层工人和流浪汉在谈论一个名为‘阿瓦隆’的词汇。他们说,世界是一张虚假的油画,只有打碎油画,穷人才能获得对抗怪物的力量。”
林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梅林在灵薄狱中对他所说的话,再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那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激进组织,终于开始在表世界的底层社会中散播火种了。
“不用去管他们。”林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论是虚假还是真实,这个世界都有它自己运转的惯性。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安静地消化手里的筹码。”
王庆年点了点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扣好西装的纽扣。
“我明白了,林先生。我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仆人来打理这栋别墅的日常起居。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我。”
伴随着大门关闭的轻响,别墅再次恢复了宁静。
林介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心中的虚无感再次涌了上来。
......
英格兰西南部,德文郡。
威廉站在河畔,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一捧溪水,用力地拍打在自己的脸上。
他直起身,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
在开罗的时候,晏西楼的【九曲黄河】所携带的异种灵性,几乎摧毁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活下来,也会变成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废人。
但那瓶诡异的【鬼母花蜜】改变了一切。
它不仅吞噬了江蛟的阴毒灵性,还在极阴与极阳的拉锯战中,重塑了威廉的肉体。
水面上的倒影清晰地显示出他现在的样貌。
他花白的头发现在重新变回了深棕色,眼角的皱纹淡化了许多,那些在过去几十年猎人生涯中留下的暗伤和肌肉劳损,现在全都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如同火山岩浆般滚烫的生命力。
从生理年龄上看,他年轻了整整十岁。
但威廉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任何重获新生的喜悦,那里面装满了疲惫与深沉的阴郁。
他转身离开河畔,朝着镇上的集市走去。
今天是周末,镇上的广场上挤满了前来采购的农夫和手工艺人,空气中飘荡着烤土豆的香气和新鲜干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