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一行一行地读着,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皮鞭和饥饿的折磨下,在泥泞中死死咬牙硬撑。
随后,日记的基调发生了一个诡异的转折。
“1843年,2月。我的脑子出问题了。”
字迹在这里变得狂乱,力透纸背,羊皮纸被划破了几个小口子。
“前天晚上,矿洞最深处发生了塌方。监工拿着枪逼着我们去挖开碎石,说里面有金脉。但我挖出来的根本不是金矿,是一具长满倒刺、体型像马车一样大的巨大甲壳虫尸体。它已经被落石砸烂了,我趁着周围混乱,想偷走它背上的一块发光晶石,那是能让我买到跨洋船票逃离这片大陆的东西。”
“我的手碰到了从甲壳里流出的粘液。”
“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无法获得安静了。”
林介的目光猛地一凝。
这与他自身拥有的【残响之触】何其相似。
只不过,这位前辈的能力,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的深渊。
“我能听到声音,到处都是声音。不是人在说话,是这个世界在尖叫。”
“矿坑里断了柄的铁镐在哭泣,脚下新铺设的枕木在抱怨的。连我晚上睡觉时盖着的破旧毯子,都在控诉它是从一具死尸身上扒下来的。”
“万物皆有灵。但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万物的灵都在痛苦地哀嚎。我的脑子里每天挤满了成千上万种呓语,我快被吵疯了。”
林介看到这里,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
如果【残响之触】失去控制,被迫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接收周围所有物体的负面情绪与记忆,他的精神防线恐怕在一个星期内就会全线崩溃。
日记继续往后翻。
前辈在被这股失控的能力折磨得濒临崩溃时,遭遇了里世界的组织。
“1844年,春。我趁着营地遭遇怪物袭击,逃进了落基山脉的深处。有一群躲避白人骑兵的印第安巫医收留了我。他们用草汁和兽血在脸上画满图腾,住在与世隔绝的峡谷里。他们说我听到的声音是‘大地之母的流血声’,他们觉得我是一个被恶灵诅咒的先知。”
“这群人虽然神神叨叨的,但他们给我熬的草药确实能压制脑子里的噪音。他们其实人不错,至少他们不乱杀无辜。”
“后来,来了一群穿着黑色长风衣的人。他们自称I.A.R.C.。他们手里的枪很特别,打出的子弹带着灼热的光。那个领头的傲慢白人想招募我。”
“我拒绝了,并且朝着那个领头人的马靴上吐了口浓痰。”
“I.A.R.C.的猎人就是一群拿着火枪的瞎子!他们四处猎杀那些长相奇怪的怪物,把它们关在笼子里或者大卸八块。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怪物只是症状,不是病因。”
日记里的墨迹变得非常浓重,像是在控诉着某种庞大的不公。
“我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呻吟。怪物不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人类的恶念、压迫、工厂里喷出的黑烟、贫民窟里死去的婴儿……是这些极致的负面情绪,像真菌一样滋生、发酵,最后结出了恶果。”
“这个世界在慢慢腐烂。而那些猎人,只是在用刀子割掉烂肉,却对骨头里的毒药视而不见。”
林介靠在椅背上,长时间地凝视着这几段话。
这位前辈在五十年前,就已经看穿了“世界生病”的本质。
日记的最后几页受损最为严重,边缘留有明显的火烧痕迹,部分纸张被某种浑浊的液体浸泡得发脆。
林介小心翼翼地揭开粘连在一起的残页。
这似乎是前辈在离开落基山脉的印第安部落后,留下的最后记录。
“那些巫医的草药没用了。呓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左手,皮肤表面长出了类似矿坑怪物的黑褐色硬质甲壳。再这样下去,还没等找到回去的方法,我的脑袋就会炸开。”
“我在东海岸的走私港口打听到一个消息。听说在奥匈帝国的首都维也纳,有一群疯子医生。他们自称能潜入人的梦境去切除病根。”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如果他们也治不好我,我就只能把自己的双耳割掉。”
“我必须保持理智,我得回家。我妹妹还在等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病房里。”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背面,只有几个用干涸鲜血画出的、毫无规律的杂乱线条,仿佛是书写者在抵抗异化与头痛时留下的绝望抓痕。
林介缓缓地合上了这本羊皮笔记。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座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五十年前。
1840年左右。
一个和他有着同样肤色、同样经历的倒霉蛋,为了寻找回家的路,拖着一具快要变异的身体,孤独地走向了维也纳。
林介站起身,走到壁炉旁。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缝。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掌握了力量,只要能在那些寡头和怪物的夹缝中生存下去,这具躯壳在哪里游荡都无所谓。
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只是把名为“孤独”的毒药深深地藏在了心底。
“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前辈。”林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喃喃道。
他不知道这个人在维也纳遭遇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时隔五十年,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否还留有骨骸。
但这都不重要了。
这本残破的日记,就像是在黑暗的汪洋大海中,为林介点亮了一座灯塔。
无论这位前辈是死是活,无论他是否找到了穿越的原因,他留下的足迹里,必然隐藏着关于这个世界腐坏本质、以及穿越现象最核心的线索。
这是林介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血管里燃烧。
这种情绪的剧烈波动,甚至超过了他在面对生死时的心悸。
他要找到这个人留下的痕迹。
林介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叠印有巴克莱银行徽记的空白支票簿。
他拿起钢笔,在纸上敲了敲。
“维也纳。”
林介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地名。
被称为欧洲音乐与艺术之都,同时也是心理学与精神分析学发源地的古老城市。
他不知道在五十年前,那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既然这本被当作垃圾走私到巴黎黑市的笔记来到了他的手里,这就意味着,那条被掩盖的足迹,还没有完全断绝。
“不管你留下了什么。”林介将那本羊皮笔记妥善地锁进了一个小型保险箱里。
“我都会去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