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蹲在刘青山跟前，手里的水连珠枪口朝下，拿手指头把退出来的子弹壳一颗一颗地揣进褡裢里。
黄澄澄的弹壳放在粗布褡裢的底层，碰着里头的猎刀鞘，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他正把最后一颗弹壳揣好，眼角余光忽然瞟见了碎石地上有个影子动了。
影子不大，矮墩墩的，从林子边上的灌木丛底下钻了出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老金。
他的肩头上，趴着一团毛茸茸的紫貂。
如今紫貂作为国家统购的战略物资。
一张成年紫貂的皮子，放在收购站里，都是按国家牌价统一收购的。
陈拙看见老金头肩上那只紫貂的那一瞬，脑子里的念头就转开了。
眼前这个局面里头，刘青山这帮人的罪名是个大麻烦。
如今，官面上的说法是除四害。
虎豹豺狼在上头的文件里头，是作为害兽。
老百姓打死了一只老虎，不但不犯法，还算是为民除害。
如果写在报纸上，那都是要登通讯表扬的。
刘青山要是咬死了说自个儿是来打虎的，在公安那头，顶多算是非法持有枪支。
枪的事儿能说大也能说小。
可要是说偷猎紫貂……
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紫貂是国家统购的战略皮毛。
这年月，偷猎国家统购物资，是板上钉钉的投机倒把。
众所周知，只要是犯了投机倒把的事儿，轻了关几年，重了得吃枪子。
尤其是刘青山还是从滨海区那头流窜过来的。
流窜犯加上非法持枪加上偷猎国家统购物资。
三条罪名叠在一块儿，就是铁板钉钉的重案。
陈拙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不到两息的工夫，主意就定了。
陈拙拿手朝地上趴着的刘青山一指，随口就开始胡说八道：
“刘青山，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来偷咱们长白山的紫貂！“
“而且看你这架势，还是从边境那头过来的，带着枪和套子，专门偷猎紫貂。“
这话一出口，刘青山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珠子更是差点瞪出来：
“你他娘的放屁！“
“老子明明是来捉老虎的！“
“哪个他妈说我偷什么紫貂？“
“你少在那扯犊子！“
周围的社员们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几十双眼珠子先看了看刘青山，又看了看陈拙。
议论声一小片一小片地冒了出来。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捉老虎？那不就是打害嘛……“
“打害在眼下可不算啥大事吧？“
顾红军从人堆里头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的眉头拧着，两手还攥着方才从泥滩里头捞鱼用的柳条筐子，筐子上头沾满了黑泥。
“虎子，这事儿得掰扯明白了。“
他拧着眉头开口。
“毕竟如今，大家伙儿嘴里头都管打虎叫打害。“
“要是这人就是来打虎的，单凭这一条，就算报到公安去，恐怕也不会有啥大过错。“
“顶多就是个非法持枪的事儿。“
“枪嘛……在咱们长白山这一带的老林子里头，有枪的人多了去了。“
“前些年打仗那会儿流下来的枪，山里头三家五户的谁家还没有一杆半杆的？“
“公安要是真挨家挨户地搜，那全长白山的猎户都得进去。“
这话说得在理。
在这年月的长白山林区里头，枪不算稀罕东西。
日据时代留下来的三八大盖，抗联战士扔在山里的水连珠，苏联那头流过来的莫辛纳甘。
在老辈猎人手里头，哪家没有一杆？
单凭打虎加上非法持枪这两条，在公安那头，确实算不上重案。
关个十天半个月，批评教育一番，枪没收了，人也就放了。
可放了以后呢？
黄二赖子从人堆那头挤了过来，他嘬了嘬牙花子，在刘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我说你们可别瞎好心，要我看这家伙可不算啥好人。“
他拿手指头朝刘青山的脸上点了两下。
“你们瞅瞅这张脸，颧骨高、眼窝子深、皮肤灰白灰白的。“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关东那头过来的，路子准不干净。“
他往后退了半步，两手抄在腰间，在这帮子社员的面前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你们寻思寻思啊。“
“今儿个这事儿，咱马坡屯可不光是虎子一个人动了手。“
“又是踩了他的手，又是拿铲子拍了他的脖子，还有人拿搪瓷盆敲了他的脑壳。“
“郑二奎的扁担也差点招呼上去了。“
“在一块儿算，咱马坡屯老的少的、老爷们儿老娘们儿，没一个没掺和的。“
“要是真让这人给放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把咱们屯子一把火给点了？“
这话一出口，碎石滩上忽然就静了。
几十号社员面面相觑了一瞬，有人愣愣地开了口：
“那不能吧……“
虽然话这么说，但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嗓门也虚得很，显然自个儿也没啥底气。
冯萍花唰地把手缩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只方才拍过刘青山后脖颈子的手掌心。
手掌心上还沾着黑泥和铁铲子把上蹭下来的锈渍。
她的后背忽然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在她这辈子的经历里头，跟人拌嘴、动手、撒泼打滚，那都不是事儿。
可要是真让一个从关外来的、手里有枪的亡命徒记恨上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半截。
“我他娘……“
她拿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把，像是想把方才拍在刘青山脖子上的那一下给蹭掉似的。
“虎子，这事儿你可得给我们拿个主意啊！“
周围几个社员也跟着急了。
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就是就是，虎子你说咋办就咋办。“
“总不能就这么把人送过去，关两天又放出来吧？“
“放出来了咋整？他要是真回来报复……“
陈拙听着这些话，脸上没啥表情，可他的目光在刘青山脸上停了两息。
旋即，他倏地蹲下身子。
啪——
一记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刘青山的左脸颊上。
巴掌扇得脆响。
刘青山的脑袋往右歪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半息。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陈拙笑了：
“我再问你一遍。“
“你是来偷猎紫貂的，还是老虎的？“
刘青山的脑仁还嗡嗡地响着。
可他的脑子没糊涂。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混着血丝落在碎石上。
“你他妈放屁！“
“老子说了，捉的是老虎！就是老虎！“
说完，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
“捉紫貂的罪名比捉老虎的大了十倍！“
“紫貂是国家统购的战略物资。“
“偷猎紫貂在公安那头，那是投机倒把罪。“
“你小子想拿这个栽我？“
他又冷笑了一声，陈拙那一巴掌下去，让他的嘴角挂着血丝。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陈拙听着这话，又是咧嘴一笑，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显眼。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上的泥渍。
走了一步，又蹲下。
啪——
又是一记耳刮子。
这一下抽在了右脸颊上。
刘青山的脑袋往左歪了一下。
左脸颊上方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子还没消呢，右脸颊上又添了一个。
两边对称。
他的手劲极大，扇得刘青山的脑仁嗡嗡地响着。
然而，陈拙没给他喘息的工夫。
啪！
啪！
啪啪！
又是好几记大耳刮子，几道声音又脆又响。
刘青山的两边脸颊肿得跟馒头似的，嘴角渗着血丝，鼻子里也冒出了一道血线。
整个人趴在碎石地上，两只手捂着脑袋，嘴里头哼哼唧唧的，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陈拙这才直起身来。
他拍了拍手，淡淡地低头看着刘青山。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是来偷紫貂的，还是老虎的？“
说话的工夫，他的右手从褡裢里摸出了那杆缴来的水连珠，枪机拨了一下。
在刘青山的眼前，枪口慢悠悠地往下移。
移到了他另一条还没受伤的腿上。
枪口对着膝盖，黑洞洞的。
刘青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额角的冷汗嗖地就冒了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淌。
他的嘴巴张了两下。
“我……“
枪口又往前推了一寸，冰凉的枪管贴上了他的裤腿。
铁器的凉意透过粗布褂子钻进了皮肉里头。
刘青山感受到这股凉意，声音瞬间变了调：
“我说！我说！我是来偷紫貂的！“
“我真是来偷紫貂的！“
“他妈的陈拙，算你狠，今天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来偷紫貂的！“
周围的社员们齐刷刷地愣住了，就差目瞪口呆，下巴掉在地上。
这特么也行？
碎石滩上安静了两息。
陈拙蹲下身来，拿手在刘青山那张肿成了猪头的脸颊上拍了两下。
“记住了。“
“到了公安那头，人家问你啥，你照实说。“
“你是来偷紫貂的。“
“你手底下那帮人也是来偷紫貂的。“
“带着枪、带着套子，从边境那头翻过来的。“
“一个字都别差。“
他拿手指头在刘青山的额头上点了两下。
“到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说话。“
“你要是说出什么差错来……“
他没把话说完。
枪口在刘青山的膝盖上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的。
刘青山的身子抖了一下。
陈拙又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也不想到时候身上多一条别的罪名吧？“
他站起身来。
“比方说……“
“在长白山里找人参。“
刘青山心中一抖，陈拙这话，阴差阳错还真说在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