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谷要是被公安知道了，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整条利益链子全得断。
想到这一茬，他的嘴巴就闭上了，闭得比蚌壳还紧，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
二奎把刘青山从碎石地上拽了起来。
刘青山的左腿中了一枪，膝盖以下使不上劲，右腿倒还能拄着。
二奎拿草绳子把他的两只手反绑在了身后。
草绳子是捆鱼用的，粗拉拉的，勒在手腕上不怎么舒坦。
可在眼下这种情形里头，舒不舒坦也由不得他了。
周海滨和另外几个同伙早就被乌力吉和赤霞堵在了林子里头。
赤霞蹲在碎石路的拐弯口上，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那几个人，一动不动的。
在那几个人的眼里，这条灰白色的狼跟一尊石头雕的门神似的。
谁敢动弹一下，它的耳朵就竖一下。
谁都不敢跑。
社员们把人看住了。
陈拙从褡裢里翻出了那本旧账本。
旧账本是他在大车店里头记账用的，封面上沾着鱼腥味儿。
他翻开一页空白的，拿一截铅笔头，蹲在碎石地上写了一份简单的报告。
铅笔头是从灶房的墙缝里翻出来的旧物件，笔尖秃了，写出来的字粗拉拉的。
报告写明了抓获偷猎者的时间、地点、人数。
最后署名：鬼哭沟老驿站转运站站长、公社特聘护林员，陈拙。
他把账本页撕了下来，折好了，塞进褡裢里头。
……
白河镇。
公安分局的院子不大，在镇子的西头。
青砖院墙，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
牌子上的漆掉了几块，在日头底下看着有些斑驳。
门口的哨兵穿着草绿色的军便服，腰间别着手枪套子。
消息是从鬼哭沟那头传过来的。
传消息的是赵司机。
赵司机开着那辆老嘎斯卡车从山里出来的时候，车斗子里坐着被绑了的刘青山和周海滨那帮人。
还有陈拙写的那份报告。
公安分局的值班员接过报告看了两遍。
顿时，他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身子一下子就噌地站起来。
偷猎紫貂！
在眼下这年月，紫貂的皮子是国家统购的战略物资。
跟极品野山参一个级别的。
统购统销，归国家管。
谁要是私自偷猎了拿到黑市上去卖，那就是投机倒把。
而且这帮人还非法持有军用枪支弹药。
水连珠，莫辛纳甘的仿制版。
在老百姓手里头，那是违禁品。
更何况还是从边境那头翻过来的流窜犯。
值班员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摇了两圈。
电话线嗞嗞地响了一阵子。
接通了。
“所长，您赶紧过来一趟。“
“山里头鬼哭沟那个转运站的站长，抓了一伙偷猎紫貂的。“
“还缴了两杆水连珠。“
“人已经押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息。
然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消息在白河镇公安分局这么一个小地方是搁不住的。
不到半天的工夫，就报到了林业局和公社那头。
在这年月的办事体系里头，一桩案子只要沾上了国家统购物资和非法持有枪支这两条，就不是一个镇上的分局能定的。
这事儿，得报到上头。
林业局那头先得着了消息。
来人是林业局的一个干事，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镇上的林业局办公点一路骑到了公安分局门口。
他进了院子，先看了一眼坐在审讯室外头的刘青山。
刘青山的脸肿成了猪头，左腿上缠着一圈粗麻布绷带，血渍渗出来把绷带染成了暗红色。
在条凳上坐着，两只手反绑在身后，目光阴沉沉的。
干事看了两眼，没搭理他。
他径直走进了所长的办公室。
“陈拙这个名字我听着耳熟。“
干事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上，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在咱们林业局的备案里头，这人是鬼哭沟老驿站的转运站站长。“
“他还是公社那头特批的。“
“我记得这人同时还兼着护林员的差事。“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前阵子林场那边反映，说山里头弄了这么一个转运站以后，过往的车辆、马车有了中途停靠休息的地方，比之前舒心了不少。“
“伐木工人进山出山，有个歇脚的地儿，冬天还能烧炕暖一暖，确实是个好事。“
他顿了一下。
“这回又抓了偷猎紫貂的，还缴了两杆枪。“
“在咱们林区的安全上，这可不是小功劳。“
所长点了点头。
“人已经审了，口供对得上。“
“领头的叫刘青山，从滨海区那头流窜过来的。“
“带着枪和套子，专门偷猎紫貂。“
“同伙还有一个叫周海滨的，本地的，给他带路的。“
“口供一致，都认了。“
干事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
是最便宜的那种经济牌，纸包的，一包八分钱。
他抽出一根，递给所长。
所长摆了摆手，从抽屉里翻出了自个儿的旱烟袋。
两个人各点各的。
烟雾在办公室里头转了两圈。
“奖励的事儿得跟公社那头商量。“
干事吐了一口烟。
“这种抓偷猎犯、保护国家财产的事儿，在宣传上也是一面旗帜。“
“不能光口头表扬就完了。“
“得有点实打实的东西。“
……
公社那头的消息比林业局来得晚了半天。
徐书记是傍晚的时候接到的电话。
他在公社办公室里，拿着那部手摇电话听了约摸两盏茶的工夫。
听完了以后，他把电话搁回了桌上。
拿手在灰色中山装的衣襟上蹭了蹭。
在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里还泡着半缸子浓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叶是最便宜的花茶，在嘴里又涩又苦。
可他喝了也不皱眉。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口，拿手推开了半扇窗户。
公社院子里头，灰扑扑的土路上还残留着下午那场阵雨的水渍。
他拧了拧眉头。
“陈拙同志这回的事儿，办得漂亮。“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头转了一圈。
旁边坐着的李干事拿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
“在山里头的转运站，条件苦、缺一少食，东西全靠人力搬进去。“
“陈拙同志不光把转运站的差事干好了，还不忘担负起护林员的职责。“
“这次抓获偷猎犯、缴获非法枪支、保护国家统购物资……“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咱们得奖励。“
“不能让人寒了心。“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干事。
“奖励不能只在嘴巴上，得实打实。“
他拿手掰着指头数。
“现金奖励是必须的，按照惯例，那就十块钱。“
在这年月，十块钱不算少了。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天，挣的工分折成钱也就三四毛。
十块钱顶一个月的收入了。
“至于粮票嘛，就全国粮票三十斤。“
全国粮票在眼下这年月，比钱金贵。
地方粮票只能在本地用，出了省就是废纸。
可全国粮票走到哪儿都能换粮食。
在黑市上，全国粮票的价码比面额高了两三倍都有人抢。
“工业券也给他来个五张吧。“
李干事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
徐书记拧了拧眉头，又补了一句。
“光这些还不够。“
他走到桌子跟前，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转运站在深山老林子里头。“
“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没有像样的御寒装备，人在里头是要出人命的。“
“咱们得给陈同志配一套像样的劳保。“
“崭新的军大衣，劳保发的那种，棉花絮得厚实的。“
“翻毛皮鞋一双，在雪地里头踩着不冻脚的。“
“劳保手套两副，厚的那种，帆布面、棉花里子。“
他顿了一下，又拧起了眉头。
“还有一样，这个最要紧。“
“转运站在深山里头，万一有人在老林子里出了啥急事，受了伤、发了热、叫蛇咬了……“
“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个能包扎的东西都没有，那就是等死。“
他拿手朝李干事的笔记本上指了一下。
“给陈拙配一个医药箱。“
“带红十字标的那种。“
“里头装上消炎粉、紫药水、绷带。“
“再配上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把止血钳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跑一趟镇医院。“
“问问关医生那头方不方便。“
“要是方便的话，再给配上几粒奎宁。“
“奎宁在眼下是紧俏药，不好弄。“
“可这东西在山里头就是救命的。“
“抗疟疾、退烧，在深山老林子里头万一有人得了打摆子，几粒奎宁就能把人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李干事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着。
写完了以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徐书记。
“书记，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在眼下的物资调拨里头，不算少了。“
“上头那边能批下来不？“
徐书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批不批的，我去说。“
“陈拙同志在山里头干的那些事儿，不光是转运站的事儿。“
“他是实实在在地在替咱们林区看家护院。“
“抓偷猎犯、缴枪、保护国家财产。“
“在这种年月里头，这样的同志不奖励，谁还肯往山里头钻？“
他拿手拍了拍桌子。
“你把报告写好了，明天一早我拿去找林业局那头会签。“
“两家一块儿报。“
“份量够了，上头没有不批的道理。“
李干事合上了笔记本。
“明白了，书记。“
“我今晚就把报告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