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老驿站跟他上回离开时候的模样,已经大不一样了。
屋顶上的松木板全钉齐了,新板子的颜色在旧板子中间,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一件打了补丁的褂子,可在手里头一拍,嘭嘭地响,结实。
灶房外头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
粗柴在底下,细柴在上头,桦树皮卷在最外头——在彭金善和彭银善两兄弟的手里头,这套码柴的规矩已经摸得门儿清了。
偏屋那头的牲畜圈也像模像样了。
栅栏是新钉的松木杆子,杆子与杆子之间拿铁丝缠了两道,在手里头晃一晃,纹丝不动。
空场子上还多了两样东西,一只用圆木墩子拼成的简易桌台,在梨树底下当饭桌使。
旁边还竖着一根晾衣裳的木杆子,杆子上搭着两件洗了的粗布褂子,在风里头一飘一飘的。
在这些细碎的变化里头,能看出来这段日子大车店里有人气了。
陈拙刚在空场子上站定。
灶房门口就冒出来了两颗脑袋。
头一个是彭银善。
这小子嘴里嚼着半截水萝卜呢,腮帮子鼓鼓的,口水和萝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一看见陈拙,两只眼珠子刷地就亮了。
“虎子叔!”
嗷的一声就蹿了出来。
紧跟着,灶房里头的几个流民也跟着探出了头。
老马头一个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锤子,锤子上沾着木屑。
“哟,虎子哥回来了?”
他拿手背在额头上蹭了蹭汗。
后头又冒出来两个年轻后生,在灶台旁边生火的,手上沾着灶灰,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虎子回来了啊?”
一个后生咧嘴笑了。
“这回回去的时间也不长。”
“听说你媳妇怀孕了,咋就没想着多留一留?”
陈拙笑了笑,把流金和飞雪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两只金雕扑棱棱地飞到了偏屋的屋脊上,在瓦楞上并排蹲着,两颗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着这帮人。
几个流民看见了金雕,目光里头露出了几分新鲜。
陈拙把怀里的苫布兜解了下来,两只雏鸟在兜里头叽叽地叫。
他把雏鸟在偏屋门口的一截木墩子上,拿苫布盖了半边,挡风。
“山里头活多。”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绒毛。
“生怕这段日子我不在,有大车从运材道上经过,停都没地方停。”
“所以特意挑着日子,赶紧回来了。”
“大车店在这运材道上,歇脚加水的差事不能断。”
“要是断了一回两回的,往后路过的车就不愿意停了。”
“那咱们这摊子可就白忙活了。”
这话一出,几个流民纷纷点头。
“是啊。”
老马拿铁锤子在手心里颠了两下。
“别看这老驿站地方不大,真要摆弄明白了,还得费一费功夫。”
“还好咱们人多。”
另一个后生也跟着接了一句。
“活儿分开了干,每人摊一点,也就不觉得累了。”
陈拙环顾了一圈,在心里头暗暗满意。
这帮从温泉村领回来的流民,在这段日子里头,不光把屋顶修了、柴火码了、栅栏钉了,还把灶台重新抹了一遍黄泥,水缸刷了,水桶也换了新的。
在彭金善的调度底下,活儿安排得井井有条。
半大小子虽说年纪不大,可管事的架势已经有了几分。
他正要开口夸两句彭金善。
空场子外头的运材道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嘎嘎嘎的笑声。
笑声在林子底下转了两个来回,动静不小。
还没等陈拙转过头去,一个人影就从运材道的拐弯处冒了出来。
来人身量不高,精瘦。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褂子的前襟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汗渍斑斑的粗布汗衫。
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子,草绳子上挂了大大小小七八个布兜子,布兜子鼓鼓囊囊的,在腰上跟一圈葫芦似的。
头上戴着一顶压了边的旧毡帽。
毡帽的帽檐耷拉着,帽顶上沾着松针和碎叶。
脸上堆着笑,在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中间,嘴巴咧得跟弥勒佛似的。
老歪。
在长白山这一带的跑山客里头,老歪这号人物在哪儿都认得出来。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出奇,是因为他腰间那一圈布兜子在谁眼里都忘不了。
布兜子里头装着什么,没人说得清。
可但凡你想要的东西,他总能从那几个兜子里头掏出来。
像是变戏法似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空场子上,两只手往背后一抄,下巴一扬。
“虎子兄弟!”
他的嗓门在空场子上转了一圈。
“你错过了大车也就算了。”
“可别错过我呀!”
他拿手指头朝自个儿的鼻尖上点了两下。
“咋?”
他的两只眼珠子眯成了两道缝,嘴角往上翘着。
“最近……发财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