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的脚步停了。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
东子。
在他的脑子里头,这两个字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他心口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老娘徐淑芬以前提过,说他爹年轻的时候,身边的人都管他叫东子。
在原主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头,他爹的模样是模糊的。
走的时候原主还小,在脑子里头留下来的就只有一个轮廓,身量中等,眉心有一道纹,连声音都记不全了。
眼下在这片林子底下,冷不丁听见有人喊东子,他的心里头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可恍惚也就是那么一下,他的脑子很快就转了过来。
世上叫东子的人多了去了。
张东子、李东子、王东子。
在长白山里头跑山的、打猎的、伐木的,喊一嗓子东子,说不定能冒出来好几个。
他不至于听见一个东子就往自个儿爹的身上想。
他压低了身子,脚步放轻了,往灌木丛那头靠了两步。
流金和飞雪在他肩上极通人性,两只金雕不约而同地收紧了翅膀,脖子缩进了胸羽里头,一动不动的。
连怀里那两只雏鸟都安静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拨开了一丛齐腰高的榛子灌木。
目光从枝叶的缝隙里头往前看了一眼。
灌木丛后头的一小块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陈拙的目光先落在了那两个人身上的衣服上。
一瞬间,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两个人穿的都是军便服。
草绿色的老式军便服,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发白的旧色。
在陈拙的眼里,这种褪色的路子跟普通的旧衣裳不一样。
军便服的肘部和膝盖上各打着补丁,补丁是粗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是正经裁缝的手艺。
在部队上,战士们的衣裳都是自个儿缝自个儿补的,针线活儿粗糙是常事。
脚上蹬的是解放鞋,鞋帮子是军绿色的帆布,帆布上沾着泥渍和草叶,有一只鞋的鞋帮子还裂了一道口子,脚趾头的轮廓从布底下顶了出来。
陈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这身打扮,在他的脑子里头,跟上回在溪沟里捡到的那只弹药桶和日记本对上了。
是在望天鹅那处绝密基地里头驻扎的兵。
陈拙的脚步一顿,身子往后缩了半步,重新躲回了灌木丛的后头。
在军事保密的铁律底下,绝密基地的人员外出活动,被外人撞见了,那就不是一件小事。
轻了是盘问,重了是拘押。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那两个人,在哪头都不好交代。
他把身子压低了半截,蹲在灌木丛后头。
流金在他肩上,琥珀色的眼珠子往空地那头扫了一眼。
陈拙拿手在流金的胸羽上轻轻按了一下。
流金歪了一下脑袋,收了目光。
陈拙蹲在灌木丛后头,呼吸放缓了。
他没走多远,临走前,他的身子侧了半分,耳朵朝来路那头偏了偏。
灌木丛后头那两个人的声音还没散。
风从林子底下吹过来,把他们压低了的嗓门裹着往这头送了几截。
断断续续的。
“……弹药桶在排水沟出口那头……前阵子山洪灌进来的时候……冲出去的……”
“……找了两条溪沟了,桶也没见着……你说会不会顺着水头冲到下游去了……”
“……下游那头就是鬼哭沟方向……再往下就是运材道了……要是被跑山的人捡了去……”
虽然断断续续的,不过从话语里的这几个词连在一块儿,跟他在溪沟里捡到的那只木箱和弹药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在他的暗窖里头,那只弹药桶和里头的日记本,用桦树皮裹了两层,压在最底下。
他的猜测在这一瞬,从五六分变成了七八分。
这两个人,就是那本日记本的主人。
或者说,至少跟那本日记本的主人有关。
曼殊在屯子里头,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早就已经六个月了。
六个月以后的孕妇随时可能出状况。
他要是在这个当口被军事保密的事儿缠住了,在山里头出不去,回不了屯子……
陈拙顿时就不敢往下想。
日记本的事儿在暗窖里头,跑不了。
在以后有机会了,再想法子还回去也不迟。
可林曼殊生产的事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
灌木丛后头的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踩在松针和腐殖土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往深处去。
在林子底下的风声和鸟叫里头,那两个人的身影钻进了密林的深处,看不见了。
陈拙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站在一棵白桦树底下,拿手在脸上蹭了一把。
流金在他肩上歪了一下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一息。
“走。”
他拍了拍流金的翅膀根部。
抬步往老驿站的方向走了。
……
老驿站。
远远地,陈拙就看见了烟囱冒出来的炊烟。
炊烟在傍晚的天光底下,灰白色的,细细的一缕,往上飘了两丈高就被风吹散了。
走近了以后,他的脚步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