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拿东西跟你换。”
他拿手朝身后的王建华那头指了一下。
王建华的腰间挂着一只帆布挎包,挎包鼓鼓囊囊的,搁在腰上沉甸甸的。
里头多半是山里头采的野菜或者药材之类的东西。
……
陈拙站在矮墙根底下,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他的目光先是在两个人的脚上停了一瞬。
在军事保密的规矩底下,上回没碰面。
但眼下面对面了还想装没看见,那就说不过去了。
可换个角度想,这两个人主动走出了密林,走到了老驿站的跟前,开口问能不能借宿。
这本身就说明他们的处境已经到了一个坎儿上了。
在洞子里头,缺吃少药的日子把人逼到了这个份上,连保密的弦都不得不松一松了。
想到这儿,陈拙的心里头就软了一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陈振东的脸上。
就在这个当口,他心里头也晃过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亲切说不上来。
就像是在一条走了很久的路上,忽然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在鼻腔里头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辨认,就散了。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哪儿冒出来的。
兴许是眉心那道川字纹跟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合了一瞬。
兴许是对方站在雨里头那个挺直腰板的姿态,跟他小时候在院门口远远看过的某个背影有那么几分相似。
可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头也就是一晃。
陈拙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
这笑跟他平时应对来客的那种客套笑不大一样。
多了一分说不清的真。
“同志,不用换什么东西。”
他拿手朝灶房里头一指。
“以后你们要是路过这儿,尽管进来。”
“吃的住的,我管。”
“不收东西,不要票。”
这话一出口,空场子上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老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两只眼珠子从陈拙脸上转到了陈振东和王建华身上,又转了回来。
搁在旁人听来,陈拙这话未免太大方了些。
这年头,粮食金贵。
一口吃的搁在嘴里头,那就是命。
白给人吃?不收东西、不要票?
这不像是陈拙的路子。
老歪认识陈拙那么些回了,知道这小子心里有道义,可绝不是白好心的人。
他做事讲规矩,换东西讲价钱,吃亏的买卖他不干。
可眼下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他的风格。
老歪正纳闷呢,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陈振东和王建华的脚上扫了一眼。
解放鞋。
军便服。
绑腿。
老歪的眼神就变了。
在长白山里头跑了这么些年,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猎人、伐木工、马帮、跑山客、逃荒的、盲流的,什么人没见过。
可穿着解放鞋、打着绑腿、军便服洗得发白了还穿在身上的人,他不用多猜。
是当兵的。
而在长白山的腹地里头能碰见当兵的,那就不是一般的兵。
至于是驻扎在哪儿的、干啥的,不该问的,他不问。
在跑山客的规矩里头,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装聋作哑是本事。
可搁在另一头,他也想起了陈拙的底细。
在马坡屯一带,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陈拙的爹陈振华,曾经也是个当兵的。
在抗美援朝那会儿跟着部队过了鸭绿江的。
后来的事儿,有人说牺牲了,有人说失踪了,搁在马坡屯的烈属名册上挂了个名。
陈拙从小到大,就是顶着烈属后代的帽子长大的。
在他的骨子里头,对穿军便服的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这种亲近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耳濡目染、刻在骨头里的。
想到这儿,老歪就豁然了。
他两只手抄在褂子的前襟里头,往旁边的墙根底下一靠,不插话了。
……
陈振东和王建华听到陈拙这话,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愣住了。
王建华的嘴巴先张了。
“那可不行。”
他拿手在面前摆了两下。
“同志,我们要是白拿了你的东西,回去指定挨骂。”
他说“回去”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咬住这两个字,可已经蹦出来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拿手在嘴巴上蹭了一下,不再往下说了。
陈振东也摆了摆手。
“小同志,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他的语气端正得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背条令似的。
“可规矩就是规矩。”
“我们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这话搁在旁人耳朵里头,兴许就是一句客套话。
可在陈拙的脑子里头,这句话的分量比一般的客套重了好几倍。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在部队上,这八个字刻在骨头里头的人,搁在哪儿都是正经的兵。
陈拙心里头更确定了。
这两个人,就是望天鹅那头的。
他没挑破。
在这种场合底下,挑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只是笑了笑。
笑意从嘴角扩到了眼角。
他的目光在陈振东的脸上停了两息。
那一丝说不清的亲切感又冒了上来。
这回他没压下去。
反而顺着这股子感觉,开了口。
“说实话,两位同志。”
他的语气慢了下来,比方才从容了几分。
“我看着你们两位,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振东的脸上。
“尤其是您。”
他拿手朝陈振东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我看您,总像是看我的一位故人。”
“一位长辈。”
“总觉得有几分亲切。”
“说不上来的那种。”
这话出口的时候,陈拙自个儿也说不清为啥要讲这些。
陈振东听到这话,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的眼神动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动。
是从眼底深处翻上来的一层波澜。
细微的,克制的。
搁在旁人眼里,兴许只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可在他自个儿心里,那一瞬的波动,比方才在林子里头淋雨还冷。
不是冷。
是酸。
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心口上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酸涩的印子。
故人。
长辈。
这两个词搁在一块儿,在他的脑子里头转了半圈。
他看着陈拙的脸。
年轻后生的眉眼在雨丝底下,轮廓清楚。
方才那一丝模模糊糊的面熟感,这会儿又冒了上来。
比方才清楚了一分。
可还是说不上来。
他的目光从陈拙的眉心往下滑,滑到了鼻梁,又滑到了下巴。
在下巴的线条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就收回去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同志。”
他的嗓音在这两个字上,比方才低了半分。
低得连他自个儿都没察觉。
“你说的故人……”
他停了一息。
“是哪位?”
陈拙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儿里头了。
可在嗓子眼儿那道坎上,停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爹叫陈振华?说我爹也是当兵的?说我从小没见过我爹,只知道他走了以后就再没回来?
这些话搁在嘴里头转了两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在他的骨子里,有些事儿不到那个份上,不开口。
尤其是关于他爹的事儿。
在马坡屯里头,他从来不跟人提他爹。
不是不想,是说出来没用。
人走了就是走了。
烈属名册上挂着名字,可名字底下是空的。
没有坟,没有遗物,连一封信都没留下。
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笑。
笑得比方才淡了一分。
“没啥。”
“就是看着您亲切。”
“兴许是我眼花了。”
他拿手在后脑勺上蹭了一下,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可他的眼神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从陈振东的脸上移开了。
移开得快了半拍。
像是怕再多看一眼,那股子说不清的酸就藏不住了。
陈振东看着陈拙移开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