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沉默搁在几个人中间的时候,雨势忽然大了一截。
方才还是牛毛细雨,这会儿就变成了黄豆粒大的雨点子。
雨点子砸在空场子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灶房门口的石板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陈拙抬头看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在树冠上头翻滚着,像是拿铁锅盖扣在了山头上。
他拿手在袖子上蹭了一把溅上来的雨水,转过身来。
“同志们,咱们闲话等会儿再说,咱们先进去。”
“等到了里头,有啥话咱们再慢慢唠。”
王建华一听这话,赶紧拿手在陈正东的胳膊上轻轻推了一把,催促道:
“东子,你赶紧的。”
“之前在山里头走那一趟的时候,你的脚都被水泡得不轻。”
“现在指定还钻心地疼呢,走走走,赶紧进去歇着。”
陈拙听到这话,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目光从王建华身上划过去,落在了陈振东的脚上。
陈振东穿着解放鞋。
解放鞋的鞋帮子上沾着泥渍,鞋面湿了大半,看这样子只是淋了雨,但是王建华刚刚话里分明是泡烂了。
泡烂了,也就是长时间搁在潮湿的环境里头,脚底板和脚趾缝里的皮肤被水汽一点一点地浸透了,浸到最后,皮肤发白、起皱、溃破。
在部队上,管这叫浸渍足。
老百姓的说法更直接,烂脚丫子。
可烂脚丫子跟一般的脚气不一样。
脚气是真菌感染,在干燥的地方养养就好了。
浸渍足是皮肤泡烂了,严重的时候,脚底板上的皮能整块整块地往下掉。
搁在坑道里头、防空洞里头、地下工事里头,那种常年阴暗潮湿、湿度能把棉被拧出水来的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脚就废一半了。
陈拙的目光从陈振东的脚上收回来。
他的神情里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可他没吭声。
只是转过身,继续往灶房里头走。
走的时候,脚步比方才快了半拍。
……
陈振东看到了陈拙回头的那一眼。
那黑脸后生回头的时候,眉心微微拧着,目光里似乎还带着些许担心。
不知怎地,陈正东在看到陈拙的神色时,心脏都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眼看着陈拙转过身往老驿站里头走了,他愣了两息,才迈开步子。
他一边微微吸气,忍着钻心的疼痛,往前走,快步凑到了王建华身边。
旋即,他拿手在王建华的胳膊上拽了一下,把人拉近了半步。
“建华。”
“嗯?”
“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小同志,长得很眼熟?”
王建华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拧着眉头,歪着脑袋,冥思苦想一阵,这一想还真想出些门道来。
就见他一拍脑门,猛地拔高声音:
“我还真见过。”
“这小同志——”
陈振东不知道为啥,心口猛地一紧。
一股子说不清的期待,从胸口底下蹿了上来。
他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建华,连眨都没眨。
“是谁?”
王建华咧嘴一笑。
“陈根发。”
“……”
陈振东的脸,刷地就黑了。
陈根发是他陈振东的爹,
他没好气地抬起手来,在王建华的后脑勺上甩了一下。
啪。
巴掌落在后脑勺上的声音闷闷的。
王建华的脑袋往前一栽,两只手捂着后脑勺,嘴巴咧着。
“疼疼疼——”
他龇了龇牙。
“我说的是实话嘛。”
“你不觉得那小同志的鼻子跟你爹有点像?”
陈振东懒得再搭理他。
他收回了手,抿着嘴,大步往老驿站里头走。
可走出两步以后,他的脚步又慢了。
脸上那层黑色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他方才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其实隐隐有一个念头。
一个不敢往深处想的念头。
可王建华拿陈根发来打岔,这个念头就被搅散了。
散了也好。
有些念头搁在心里头,不往深处想,兴许更好。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驿站灶房门口透出来的那片暖黄色的火光。
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迈步进了门。
王建华揉着后脑勺,嘟嘟囔囔地跟在后头。
……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灶房。
灶膛口的火还烧着。
松木柴在灶膛里头噼啪响,火苗从柴棒子的缝隙里头蹿出来,映在灶台的黄泥墙面上,一明一暗的。
灶房里头的温度比外头高了好几度。
进了门以后,身上那层被雨水激出来的凉意就慢慢消退了。
陈振东和王建华站在灶房门口,两个人的军便服都湿了大半。
水从前襟上往下淌,滴在了灶房的泥地上。
陈拙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从偏屋那头拿了两块旧苫布过来。
苫布是粗麻的,洗过了,搁在手里头粗拉拉的,可吸水。
“先擦擦。”
他把苫布递了过去。
陈振东接过了,拿苫布在脸上和脖子上抹了两把。
王建华也接了一块,在脑袋上胡噜了两下,头发被苫布蹭得竖了起来,像个鸡窝。
……
灶台上的铁锅里头还搁着方才的剩菜。
腌野猪肉炒榛蘑。
菜搁在锅里凉了一阵,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陈拙揭了锅盖,往灶膛口塞了两根松木柴棒子。
火苗嗞地蹿了一下,从灶膛口冒出了一截。
铁锅底下的温度上来了。
锅里的油膜先是颤了两下,然后从边沿往中间慢慢化开了。
汤汁重新冒起了细细的泡。
肉香和菌香混在一块儿,在灶房里头又转了起来。
陈拙又从笼屉底下翻出了几个苞米面饼子。
饼子搁在笼屉里头凉透了,表皮有些发硬。
他把饼子搁在铁锅的锅盖上头蒸着。
铁锅底下的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头往上冒,把饼子重新蒸软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饼子的表皮就回了软,拿手一按,弹性又有了。
他把热好的菜盛在粗瓷碗里,饼子搁在旁边,摆在了条凳上。
碗里的腌野猪肉片裹着酱色的汤汁,上头还压着几朵涨鼓了的榛蘑。
蘑菇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色。
王建华一看见碗里的东西,喉结就动了。
咕咚。
他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头清清楚楚的。
他的两只眼珠子从碗里的肉片上挪不开,瞪得跟铜铃似的。
“嚯!你们这哪是老驿站呐。”
“这明明就比国营饭店还好。”
他又看了看灶房里头的摆设。
灶台擦得干净,柴火码得齐整,铁锅锃亮,碗筷归置得井井有条。
“还是开在山里头的国营饭店。”
“咱们平时搁在……”
话说到这儿,他的嘴巴猛地一收,后半截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差一点就说漏嘴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拿手在鼻子上蹭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呵呵。”
“我是说,咱们平时搁在……山里头跑的时候,可吃不着这么好的东西。”
陈振东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王建华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了。
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陈振东也拿起了筷子,他的动作比王建华斯文得多。
夹了一小片腌野猪肉,搁在嘴里头,细细地嚼了两下。
肉是腌透了的。
咸鲜的味道在舌面上一层一层地化开。
先是盐味,再是肉的本味,最后是榛蘑汤汁渗进肉纤维里头的那层菌香。
三层味道搅在一块儿,在嗓子眼里头转了一圈。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眯起来的那一瞬,陈振东眉心那道川字纹都舒展了一下。
在洞子里头,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吃到正经的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脱水蔬菜、陈化高粱米、军用罐头,这三样东西在嘴里头嚼了大半年,嘴巴里的味觉都快麻了。
可眼下这一小片腌野猪肉,在他的舌尖上炸开的时候,他感觉那种存在于记忆中的味道,一下子就鲜活起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片,而且夹的速度比刚刚快多了,夹完一片又继续往嘴里塞,半点不带歇。
毕竟,那边的王建华就没他这么含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