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仁兄两只筷子在碗里头翻了两下,一连夹了三四块肉片,摞在一块儿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嘴巴嚼得咔嚓响,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往外蹦字。
“好吃,真好吃。”
他的眼眶在嚼肉的时候都感动得红了一圈,简直是馋哭了。
眼下这种吃到好东西的时候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冒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嘴巴受了委屈太久了,突然翻了身。
他拿袖子在眼角上蹭了一把,假装是汗。
陈拙看着王建华这副吃相,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一个在军队里的壮年汉子,吃一口腌肉能馋成这样。
放在以前正常的日子里头,根本就是不可能。
也就是现在,亏了太久了。
……
一顿风卷残云。
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的汤汁被苞米面饼子蘸得一丝不剩。
连蘑菇渗在碗壁上的那层油花子,都被王建华拿饼子的边沿刮了个遍。
刮完了以后,碗搁在条凳上,亮得跟刷了一遍似的。
陈振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苫布在嘴角上蹭了一下。
“小同志,这一顿的恩情咱们心底都记着。”
“等下回,来的时候我们回头一定还。”
陈拙摆了摆手。
“什么还不还的。”
“搁在这山里头,谁还没个难处。”
他拿手朝偏屋那头一指。
“两位同志今晚歇在这儿吧。”
“偏屋那头的火炕是新盘的,炕面干净,炕洞里头的灰也掏了。”
“在上头睡一觉,明天雨停了再走。”
陈振东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灶房往偏屋那头扫了一眼。
窗外的雨已经从黄豆粒变成了鸽子蛋大小,砸在空场子上噼里啪啦的响。
在这种雨势底下往回走,运材道上的泥路早就变成了泥浆河。
搁在黑灯瞎火的林子里头趟泥浆,别说赶路了,不摔断腿就算好的。
他点了点头。
“那叨扰了,我们今天就借一晚。”
……
偏屋。
火炕上铺着一层干净的苫布。
苫布底下的炕面是新抹的黄泥,干透了以后硬邦邦的,拿手一拍,嘭嘭响。
炕洞里头还带着余温,摸上去暖乎乎的。
陈振东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他弯下腰,两只手摸到了解放鞋的鞋带子上。
鞋带子湿了,系着的死扣泡了水以后胀了,解起来费劲。
他拿手指头在扣子上抠了两下。
扣子松了。
鞋带子一解开,他就开始往下脱鞋。
可鞋帮子刚褪到脚后跟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他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不大。
搁在灶房那头听,兴许听不见。
可搁在偏屋里头,在安静的火炕旁边,那一声嘶就清清楚楚的了。
王建华正蹲在炕尾那头。
他本来在剔牙花子呢。
一根松木的细枝条,在牙缝里头左边剔两下、右边剔两下,嘬得嗞嗞响。
听到那声嘶,他手里的枝条停了。
他扭过头来,眉头一皱。
“东子,是不是脚又出问题了?”
他把枝条往炕沿上一搁,起身往陈振东跟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个当口,蹲在偏屋门口修栅栏的老马也探了个头进来。
他一听“脚出问题了”这几个字,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哎呀妈呀。”
他拿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你不会是有脚气吧?”
他的嗓门拔了上来,两只眼珠子在陈振东的脚上瞅了两眼。
“那不是跟我一样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
“没想到同志你长得浓眉大眼的,还有这毛病。”
说着,他迈着步子就往陈振东跟前凑。
一只手伸出来,想拍陈振东的肩膀。
可手伸到一半的时候,他跟陈振东的目光碰上了。
陈振东的目光压根不算凶。
可那道川字纹底下的眼神,搁在谁面前都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劲头。
当兵的人,在部队上待久了,身上那股子气势是压不住的。
老马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两息,然后他讪讪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往裤腿上蹭了两下,嘿嘿笑着,退了半步。
他的嗓门降了一截,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拿手在空中竖了一个大拇指。
“不过话说回来。”
“脚气嘛,那可是男人的味道。”
“搁在山里头跑的人,谁还没个脚气啥的。”
“不丢人,不丢人。”
王建华没搭理他。
他已经蹲到了陈振东跟前,目光落在了陈振东正在脱的那只解放鞋上。
陈振东把鞋脱了下来。
鞋一脱,一股子潮湿的、带着几分腐臭的气味就从脚底下冒了上来。
不是脚气的味道。
脚气是酸臭的、闷闷的。
这种味道不一样。
这种味道里头带着一丝腐肉的腥。
像是有什么地方烂了。
王建华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
老马也闻到了,脸上的笑顿时就收了。
他的鼻子皱了一下,嘴巴里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陈振东把脚从鞋里头抽了出来。
脚上套着一层粗布的裹脚布。
裹脚布是军用的,灰白色的棉布条,缠了两圈。
布条湿透了,贴在脚面上,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
灰黄的底子上,还洇着几块暗红色的印子。
那是血渗出来的。
他拿手指头捏着裹脚布的边沿,一圈一圈地往下解。
解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布条跟脚面上的皮肤粘在了一块儿。
他使了点劲,轻轻一揭。
嘶——
又是一声抽气。
这回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分。
布条揭开了。
底下露出来的脚,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劲。
脚底板和脚趾缝里头的皮肤已经泡白了。
惨白的皮肤皱成了一层一层的褶子,褶子的边沿起了皮,往外翻着。
翻起来的皮底下,是一层粉红色的嫩肉。
嫩肉上头渗着一层薄薄的黄水。
脚趾缝里头更严重。
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皮肤裂了一道口子,口子的边沿发白发软,往两边翻着,中间的肉是暗红色的。
暗红色的肉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的边沿泛着黄,是脓水干了以后留下来的。
脚后跟那头也好不到哪儿去。
后跟底面上的老茧被泡软了以后,整块整块地往下脱。
脱了的地方露出来一片鲜红色的嫩皮,搁在空气里头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陈振东这双脚的情况,已经过了轻度的阶段了。
皮肤溃破、趾缝开裂、脓水渗出,这是中度往重度走的路子。
再拖下去,感染了,整只脚都保不住。
……
就在这个当口,灶房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陈拙端着一碗热水从灶房走了过来。
他本来是想给这两位同志送碗热水暖暖胃的。
可刚跨进偏屋的门槛,他的脚步就停了。
目光落在了陈振东那只裸露在外头的脚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碗搁在手里头没动。
热水在碗里头冒着细细的白气,白气从碗沿上往上飘,飘了两寸高就散了。
他站在门槛上,神色顿时就凝重起来。
陈拙认得这种情况。
浸渍足这种伤,在长白山里头的猎人和伐木工身上不算少见。
尤其是雨季的时候,这些人的脚整天泡在湿鞋里头,两三天不换干袜子的,十有八九都会出这毛病。
轻的,用草木灰搓一搓脚底板,再搁在火炕上烤干了,养两天就好了。
重的,得拿紫药水抹,拿消炎粉敷,搁在干燥通风的地方养上十天半个月。
可眼前陈振东这双脚的情况,趾缝开裂,脓水渗出。
再拖下去,往坏了说,皮下组织感染、淋巴发炎、高烧不退,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子里头,没有消炎药的条件下,这就是要命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