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的脑子里头转了两圈。
治浸渍足,最要紧的两样东西,一是消炎,二是干燥。
消炎得靠药。
紫药水、消炎粉,之前都已经送到望天鹅那边的军事基地里去了,他手上也没有多少。
山里头倒是有能消炎的草药。
蒲公英、车前草、地榆,这几样搁在长白山的林子底下遍地都是,采回来捣碎了敷在溃口上,能拔毒消肿。
尤其是地榆,晒干了磨成粉,拿桐油调了敷在烂脚上,在老猎人的土法子里头,管这叫“地榆油糊”,专治这种泡烂了的皮肤。
可眼下不成。
他往偏屋的窗户那头看了一眼。
窗户纸后头,雨声噼里啪啦的。
天早就黑透了。
搁在这种大雨加黑夜的条件底下,进林子采药,跟送命没啥两样。
山路滑,溪沟涨水,夜里头的林子底下连脚底下的路都看不清。
一脚踩空了,在泥坡上滚下去,轻了摔断腿,重了就交代了。
他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
今晚是不成了。
只能等明早。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跟陈振东说一声先将就一夜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了一样东西。
他的眉眼动了一下,没吭声,而是转过身,迈步就往外走。
脚步利落得很,门槛跨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偏屋里头的几个人看着他走了,面面相觑了一瞬。
……
陈拙走了以后,偏屋里头一时安静了下来。
火炕底下的余温从炕面上慢慢往上透,暖烘烘的。
老马蹲在炕尾那头,两只眼珠子还搁在陈振东那只泡烂了的脚上瞅着。
方才那股子嘻嘻哈哈说脚气是男人味道的劲头早没了。
他在温泉村那头待了那么些年,伐木工里头泡烂脚的人他见过不少。
可烂成这样的,还真不多。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同志,你这脚……这是咋整的?”
“整成这模样,看起来就跟整天泡在水里似的,都泡烂了。”
陈振东把裹脚布重新搁在炕沿上。
他没回答。
王建华坐在炕的另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可终究是有苦难言。
望天鹅底下那个洞子里头的事儿,搁在保密纪律底下,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
这些话搁在嘴里头转了两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建华只能叹了一声。
“唉。”
……
老歪靠在偏屋门框上。
他的两只手抄在褂子的前襟里头,毡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在帽檐底下,两只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两圈。
他的目光先是在陈振东的脚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就收了回去。
在长白山里头跑了这么些年,他见过的人多了。
什么人能说的,什么人不能说的,他一眼就能掂量出来。
眼前这两个人身上的东西,解放鞋、军便服、绑腿、浸渍足,搁在一块儿看,答案已经明明白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他不点破。
跑山客的规矩里头,装糊涂是本事。
他笑了笑,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拿手在腰间那一圈布兜子上拍了一下,他语气松松的,带着几分跑山客特有的油滑劲儿。
“两位同志。”
“你们这脚上的毛病,我这儿倒是有些能用得上的东西。”
他拿手指头在最小的那只布兜子上弹了一下。
“我搁在山里头跑了这些年,寻常的药材手里头还是有一些的。”
“不算啥金贵东西,可搁在脚伤上头,能顶些用场。”
王建华一听这话,脸上的神色就变得警惕。
他的两只眼珠子从老歪腰间的布兜子上扫了一圈,又往上扫到了老歪的脸上。
“你是啥人?”
老歪嘿嘿笑了一声,一点也不见怪。
他拿手指头朝自个儿的鼻尖上点了两下。
“我就是山里头的一个放山客。”
“平日里跑跑山,采采药,换点吃食过日子。”
他又拿手朝灶房那头一指。
“跟方才那位虎子兄弟是老相识了。”
“我手里头有些炮制好了的东西,搁在这种脚伤上头,管用。”
王建华的嘴角抿了一下。
他心里头犯着嘀咕。
一个跑山客,手里头能有啥药材?
就算真有,在这种场合底下,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手里拿东西,这话说出去,回了洞子以后,上头追问起来,怎么交代?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哥,心领了。”
“还是不用了吧。”
老歪也不恼,嘿了一声,把手缩回了褂子前襟里头。
“行,不勉强。”
他耸了耸肩膀,重新靠回了门框上。
王建华心里头清楚。
他们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找那本被山洪冲走的日记本。
日记本上头的东西虽然不算什么高度机密,可搁在保密条令底下,任何跟基地有关的物件流落到外头,都是大事。
眼下日记本还没找着,两个人已经在外头露了面,跟老百姓吃了饭、借了宿。
回去以后够写一份检查的了。
要是再从一个来路不明的跑山客手里拿了药,这事儿就更说不清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偏屋安静了几息。
外头的雨声在屋顶上噼啪地响着。
就在这个时候,灶房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陈拙回来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一块皮子。
皮子不大,摊开了也就两尺见方。
搁在灶膛火光的映照底下,皮面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油光。
毛面朝下,皮板朝上。
皮板上的纹理细密光滑,拿手指头在上头一划,滑溜溜的,跟抹了一层油似的。
水獭皮。
在长白山里头的皮货行当里,水獭皮算得上是好东西。
不是因为贵,是因为它有一样旁的皮子比不了的本事——防水。
水獭是水里的活物,一辈子搁在溪沟和河道里头钻进钻出。
它身上的皮毛天生就不沾水。
搁在猎人的手里头,水獭皮最常见的用途就是做鞋面和鞋垫。
用水獭皮做出来的鞋子,搁在泥水里头趟上一天,脚底下也是干的。
陈拙把水獭皮捧到了陈振东面前。
“同志,你瞧这玩意。”
他拿手在皮面上拍了两下。
“水獭皮。”
“拿来做鞋子,刚好防水。”
陈振东看着陈拙手里的水獭皮。
他的目光先是在皮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拙的脸。
后生的脸上带着笑,陈振江的心底突然像是被烫了一下,顾不得自己性格古板,这会连忙摆手:
“小同志!这个我不能收!”
“你在山里头也不容易,水獭皮这东西,搁在哪儿都金贵。”
“我们不能拿你的好东西。”
王建华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小兄弟。”
他拿手在面前摆了两下。
“你这东西可珍贵得很。”
“我们……”
话还没说完。
陈振东忽然开了口。
“不是兄弟。”
王建华愣了一下。
“啥意思?”
陈振东的目光从陈拙身上收回来,落在了王建华脸上。
“我说,不是兄弟。”
“他辈分比咱们小。”
“你管人家叫兄弟,差辈儿了。”
王建华的嘴巴张了一下。
“……”
他的两只眼珠子在陈振东和陈拙之间转了两圈。
脸上的神色从困惑变成了无语。
“东子,都这节骨眼上了。”
他拿手朝陈振东那只泡烂了的脚一指。
“你脚都成这样了,你还在乎这个?”
陈振东冷哼了一声。
他自个儿也说不清为啥会突然在意这种事儿。
搁在平日里,别人管谁叫兄弟还是叫叔,他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可方才王建华嘴里蹦出“小兄弟”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头就不大对劲了。
就像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