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还没长齐呢，就想坐拖拉机？等你们长大了，挣够了工分，再想这个吧！“
半大小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在泥路上撒着欢。
……
苞米地里头。
苞米杆子齐肩高，叶子还是青里头泛着黄的，没全干透。
苞米棒子在杆子上歪着，皮子没全枯，剥开了看，苞米粒子有的饱了，有的还是瘪的。
搁在正常年份，这些苞米还得在地里头再站半个月，等叶子全枯了、粒子全硬了再收。
可眼下等不了了。
顾水生站在地头上，拿手掰了一穗苞米棒子，剥开皮子看了看。
粒子有七八成是饱的，还有两三成是瘪的。
他叹了口气，把苞米棒子往竹筐子里头一扔。
“将就着收吧。有总比没有强。“
地里头的人弯着腰，一穗一穗地掰苞米棒子。
掰下来的苞米棒子扔进竹筐子里头，筐子满了就倒进路边的麻袋里。
麻袋满了就搬上拖拉机的车斗子。
陈拙开着拖拉机在地头上来来回回地跑，每跑一趟就拉回一车斗子的苞米棒子。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子冒着烟，在苞米地里头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孙翠娥在地里头掰苞米，嘴巴不停。
“哎呦，这苞米棒子咋这么沉？掰得我手都酸了。“
旁边的一个婆娘接上了嘴。
“你那是平时干活少了。多掰两天就习惯了。“
“我干活少？我家里两个娃，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我还干活少？“
“你那是带娃，又不是干活。“
“带娃不算干活？你把你家那两个皮猴子给我带一天试试？保准你头一天就得疯。“
两个婆娘你一嘴我一嘴地拌着，嘴巴不停，可手底下的活也没停。
苞米棒子一穗一穗地掰下来，扔进筐子里头，扑通扑通地响。
郑大炮在地的另一头，嗓门比谁都大。
“快点快点！都麻利着点！“
他拿手朝天上一指。
“这天说变就变！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就下霜？“
“你们要是磨洋工，到时候地里头的粮食全冻了，冬天喝西北风去吧！“
他一边喊，一边自个儿也弯着腰掰苞米。
他的身板子壮，两只胳膊跟小木桩子似的，掰起苞米棒子来一只手一穗，咔嚓一声就断了。
他旁边蹲着的一个后生看呆了。
“大炮叔，你这胳膊是铁打的吧？“
郑大炮嘿嘿笑了一声。
“你以为呢？你大炮叔当年一拳头能打死一头野猪！“
“吹吧你就。“
旁边的顾学军嘴角一抽。
“上回你跟那头野猪干仗，还不是虎子在后头拿绳套子帮你兜的？“
“谁说的？那是我自个儿打的！虎子就是在旁边看热闹！“
“得得得，你说啥就是啥吧。反正虎子不在跟前，你咋说都行。“
“你这啥意思？你是不是不信你大炮叔？来来来，晚上回去咱俩掰手腕子，输了的给赢了的打一个月的柴火！“
“我才不跟你掰。你那胳膊跟松木杆子似的，我又不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扯着，苞米地里头的人听了都跟着乐。
笑声在苞米杆子之间转着，跟秋天的风搅在一块儿。
……
另一边，高粱地里头。
女劳力们弯着腰，拿镰刀割高粱穗子。
镰刀是弯月形的，刀口磨得亮堂堂的。
割高粱的时候，一只手攥着高粱杆子，另一只手拿镰刀从穗子底下一拉。
嚓的一声，穗子就断了，沉甸甸地搁在手心里头。
割完了码在旁边的地垄上，码齐了，拿绳子捆成一捆一捆的。
徐淑芬在高粱地里头干得虎虎生风。
她的镰刀快得很，一刀一穗，嚓嚓嚓地响，跟切菜似的。
割完了一垄，她直起腰来，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汗。
然后她往拖拉机那头扫了一眼。
陈拙正开着拖拉机从苞米地那头过来，车斗子里头堆了半车苞米棒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窝头在啃。
一边开车一边吃。
徐淑芬瞅着自个儿儿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这兔崽子，开个拖拉机还不忘吃。也不怕噎着。“
旁边的何翠凤直起腰来，拿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
“淑芬啊，你就别操心了。虎子忙了一上午了，连口饭都没正经吃过，让他吃口窝头咋了？“
徐淑芬哼了一声，嘴上不饶人。
“他饿不死！那小子皮实着呢，三天不吃饭都不带歇菜的。“
可她说完这话，又往拖拉机那头看了一眼。
看完了，弯下腰，又开始割高粱了。
刀口在高粱杆子上嚓嚓地响着。
比方才快了一截。
赶紧割完了，好回去给那兔崽子做顿正经饭。
……
日头偏西的时候。
地里头的苞米掰了大半了。
晒谷场上，一堆一堆的苞米棒子码着，金黄色的棒子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高粱穗子也割了不少，一捆一捆地码在场子的另一头，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头一摇一摇的。
陈拙开着拖拉机最后跑了一趟，把车斗子里的苞米棒子倒在了晒谷场上。
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满脸的灰，被汗一糊，成了泥，在脸上糊了一层花花绿绿的。
他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两下，越蹭越花。
顾水生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场子上堆成小山似的粮食，嘴角往上翘了翘。
“今天干得不赖！“
“明天接着来！趁着天还没变，能收多少收多少！“
“各家各户回去歇着，吃口饭，养足了精神头。明天一早，还是这个点！“
场子上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虽然累得腰都快断了，可脸上的神色都带着几分踏实。
粮食收回来了，搁在晒谷场上，搁在自个儿的眼皮子底下。
心里头就有了底。
不管霜冻来不来，粮食在手里头，就不怕。
陈拙扛着半袋子苞米棒子往自家院子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往西边的天际线上扫了一眼。
闷头云还压在那儿。
灰沉沉的，厚得跟棉被似的。
他拿手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风里头的味道变了。
凉里头带着一丝涩。
那是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