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坡屯足足抢收了三天。
地里头的苞米棒子掰了七八成,高粱穗子割了大半,晒谷场上的粮食堆成了几座小山。
趁着第四天歇半天的空当,徐淑芬拽着陈拙出了门。
“走,去你大姨家。“
陈拙一愣。
“去大姨家干啥?“
徐淑芬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走亲戚。“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可陈拙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老娘这哪里是走亲戚?这是要给大姨家递消息去。
大姨徐淑兰嫁在二道沟子,那个屯子离马坡屯翻一道矮岭,走小路约摸一个来时辰的脚程。
二道沟子的人还没开始秋收呢。
他老娘这是心里头搁不住事儿,惦记着自家姐姐,想拐弯抹角地提醒一下。
可又不敢明着说,毕竟大队长的话搁在那儿呢,守口如瓶。
于是就想了这么个走亲戚的由头。
陈拙心里头暗笑。
他老娘这脑瓜子,跟他还真是一脉相承。
娘俩沿着山脚下的小路走。
小路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的灌木枝子伸过来,在头顶上搭了个棚。
走了大半个时辰,二道沟子的屯口就露了出来。
二道沟子比马坡屯小一号,一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
屯口没有老榆树,倒是有一棵歪脖子杨树,树干上拴着一根牛缰绳,缰绳的另一头拴着一头老牛。
老牛在树底下卧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赶着屁股上的苍蝇。
大姨徐淑兰的家在屯子中间。
院墙是黄泥垒的,院门是两块松木板子拼的,板子上的木纹开了裂,裂缝里头嵌着干泥巴。
徐淑芬走到门口,拿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
“姐!在家不?“
她的嗓门拔得老高,在屯子里头转了一圈。
院子里头安静了一息。
然后就听见屋里头传来趿拉着布鞋的声音,噗嗒噗嗒的,跑得还挺急。
“来了来了!“
徐淑兰的嗓门从院子里头冒了出来。
门闩咔嗒一响,松木板子往里头一拉,徐淑兰的脑袋从门框后头冒了出来。
她比徐淑芬大三岁,模样跟徐淑芬有六七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泼辣。
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巾,围裙上沾着一层苞米面粉。
一看就是正在灶房里忙活呢。
“哎呦!淑芬!虎子!你们咋来了?“
她拉着徐淑芬的胳膊就往院子里头拽。
“赶紧进来赶紧进来!正做饭呢,多添两碗水的事儿,一块儿吃!“
徐淑芬进院子之前,扭过头来,趁着她姐还没看到的空档,压低了嗓门问了陈拙一句。
“真不说?“
陈拙点了点头,嗓门也压着。
“真不说。“
“而且,就算你不说,以大姨的聪明劲儿,肯定能猜出来。“
他拿手朝院子里头努了努嘴。
“她闺女可是大学生呢,难道大姨的脑袋就不聪明了?“
徐淑芬一听到这话,嘴巴一撇,眼珠子斜了过来。
“你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聪明?“
陈拙的脸色微微一僵。
完了,说岔了。
他赶紧堆上笑,嘿嘿笑了两声。
“哪能呢,娘,您最聪明了。要不然也生不出我这么聪明的儿子来不是?“
“呸!谁跟你一路货色?“
徐淑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到底还是勾起来了。
……
进了院子,徐淑兰拉着徐淑芬往灶房里头走。
灶房里头灶膛口的火烧着,锅里头的苞米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从锅沿上冒出来,在灶房里头弥了一层雾。
“来来来,坐这儿。“
徐淑兰拿手在条凳上拍了两下,又转身去柜子里头摸出了两只粗瓷碗。
“吃饭吃饭。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坏了吧?“
徐淑芬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姐,我们就是来走一趟亲戚。家里面还有一摊子事儿呢,待不了多大会儿。“
徐淑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眼珠子从徐淑芬脸上扫了一圈,又从陈拙脸上扫了一圈。
走一趟亲戚?
就走一趟亲戚?
大老远从马坡屯翻一道岭走了一个多时辰来的,啥话也不说,就说走一趟亲戚?
这不对劲。
她跟徐淑芬是亲姐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这个妹妹啥脾性她太清楚了。
今天巴巴地带着儿子走了一个多时辰来了,还说啥也不说?
这里头指定有事儿。
徐淑兰把碗放回了柜子里头,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又坐了回来。
“淑芬,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嗓门低了半分,眉头拧着。
“是不是出啥事了?“
徐淑芬的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
“没啥事。就是来看看你。“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徐淑兰又看向陈拙。
“虎子,你说,你们到底咋了?“
陈拙正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东看看西看看。
“没啥事,大姨。就是来走亲戚。“
徐淑兰瞅着他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心里头更犯嘀咕了。
这娘俩一个嘴巴闭得死死的,一个眼珠子满天飞,越是这样,越是有事。
就在她正要再追问的当口。
院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二道沟子的人从院墙外头经过,看到徐淑兰家院门开着,就探着脑袋往里头瞅了一眼。
“哟,这不是马坡屯的虎子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从院门口冒了出来。
是老关头。
老关头在二道沟子里也算是个有名号的人物,以前跟陈拙一块儿上过山。
他冲着陈拙点了点头,嘴里头的旱烟袋嘬了一口。
“虎子,你这是来走亲戚的?“
陈拙点了点头。
“来看看大姨。“
老关头嗯了一声,嘬了两口旱烟,像是不经意似地来了一句。
“哎,虎子,听说你们马坡屯已经提前抢收了?“
陈拙的脸上纹丝不动。
“是呗。“
“这天现在好好的,你们咋突然提前收了呢?“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一个老爷们儿拿手在裤腿上蹭着,嗓门好奇得很。
“是不是你们那头有啥消息啊?“
徐淑兰一听到“提前抢收“四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她猛地扭过头来,看向徐淑芬。
“淑芬!你们马坡屯提前抢收了?天还好好的呢,咋就突然收了?“
徐淑芬一脸无辜。
“我哪知道?大队长让收就收呗。我一个老娘们儿,大队长说啥我就干啥。“
“那你大老远跑来干啥?“
“走亲戚!来看我姐!看看我姐还不行了?“
徐淑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她又看向陈拙。
陈拙还是那副东看看西看看的样子,嘴巴闭着,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徐淑兰皱了皱眉头,心里头的疑惑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这娘俩大老远跑来,啥也不说,嘴巴闭得死死的。
马坡屯那头提前抢收了,来了这儿一个字不提。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就在她心里头拐了三四道弯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个儿脸上。
她抬起头来。
陈拙正看着她。
就在那一瞬。
陈拙冲着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就那么一下。不动声色的。
旁边的人谁也没注意到。
可徐淑兰心里头跟灯泡似的,嗖地就亮了。
她全明白了。
这娘俩是来唱双簧的。
嘴上不能说,可人来了。
人来了就是话到了。
马坡屯提前抢收了,她们巴巴地跑来走亲戚,走的不是亲戚,走的是消息。
至于为什么不能明说?
那肯定是大队那头有交代,不让往外说。
可虎子这孩子心眼子活,不说归不说,人跑到二道沟子来晃了一圈,旁的人一看马坡屯的人来了还啥也不说,心里头指定犯嘀咕。
越不说,越觉得有名堂。
越有名堂,越坐不住。
坐不住了,自个儿就开始琢磨着是不是也该动手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