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层扣一层的，绕是绕了点，可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
徐淑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心里头把陈拙这小子又多打量了一眼，她这外甥，比以前精多了。
……
又坐了一小会儿，徐淑芬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了起来。
“姐，不坐了。家里还忙着呢，我们得赶紧回去。“
“这就走？连口糊糊都没喝上。“
“下回来喝。行了行了，赶紧的。“
徐淑芬拽着陈拙就往门口走。
走得那叫一个急，跟后头有人撵似的。
院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还想追问呢，娘俩已经蹿出了院门，拐上了屯口的土路。
身后头，二道沟子的几个人围在院门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老关头嘬着旱烟袋，两只眉头拧在一块儿。
他闹不太明白陈拙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马坡屯那帮人，提前抢收了。
陈拙他们跑来了一趟，啥也不说就走了。
这事儿搁在一块儿看，不对劲。
他虽然闹不明白陈拙到底想干啥，可他总觉得，眼下这个情况，就是陈拙他们来这一趟的目的。
他把旱烟袋从嘴角上拔了出来，磕了磕烟灰。
“老关头，你说马坡屯那帮人到底啥意思？“
旁边一个老爷们儿凑了过来。
老关头没接话。
人群里头忽然有人开了口。
“不行。咱们也得提前收了。“
几个人扭过头来。
说话的是二道沟子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六十多了，脸上的褶子跟核桃皮似的。
“马坡屯那帮人精得跟猴似的，他们提前收了，肯定有名堂。别忘了，以前那些地质队的专家都住在马坡屯里。万一人家真有什么小道消息呢？“
“咱们要是不跟着收，到时候人家都收完了，就咱们地里头还种着。万一出个啥事那可就晚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犹豫归犹豫，可心里头那杆秤已经往收那头偏了。
……
镇上。
农业局的办公室里。
一张旧木头桌子，桌面上的漆磨得露了白茬。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手里头捧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梗子。
王胖子坐在桌子对面的一只旧折叠椅上，折叠椅的铁管子歪了一根，坐上去吱嘎吱嘎地响。
“老刘，我跟你说的是真事儿。“
王胖子拿手在自个儿的胸口上拍了两下。
“马坡屯那个叫陈拙的后生，在天坑里头种了一批种子。铁夹大豆、稗米，还琢磨着防涝抗旱的品种。你说这事儿你们农业局管不管？“
黑框眼镜，也就是农业局种子站的老刘，拿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嘴角撇了一下。
“胖子，你跟我吹啥呢？一个乡下小子，还改良种子？他懂啥叫育种？他知道杂交是咋回事不？“
“你以为改良种子是种两亩地就行的？那得有实验田、对照组、数据记录，你跟我说一个屯子里的后生会这个？“
王胖子急了，拿手在旧折叠椅的扶手上拍了一下，铁管子吱嘎地叫了。
“你甭管他会不会这个那个的。我亲眼看见了，天坑里头的铁夹大豆，豆荚鼓得跟拇指头似的。你知道今年啥光景不？夏粮全泡了，别的屯子地里头颗粒无收，就他天坑里头的东西活了。“
“这不是本事是什么？你管他叫啥不叫啥呢，他种出来了，活了，这就是真本事。“
老刘听到这话，搪瓷茶缸在嘴边上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可眉头微微动了。
王胖子一看有门儿，赶紧趁热打铁。
“老刘，咱俩好歹是一个镇上分出来的老交情了。这些年我给你寄了多少回蘑菇干？你给我捎了多少回棉花票？这点情分你不能不认吧？“
“你就去乡下走一趟，看一眼。看完了你说不行，那就算我胡扯，以后我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老刘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行行行。等秋收完了有空了，我去看一眼。“
他拿手朝王胖子一指。
“就看一眼。要是瞎扯，你以后再来我这儿，门都不给你开。“
王胖子咧嘴笑了，拿手在自个儿的大腿上猛拍了一下。
“成交！“
……
公社。
徐书记的办公室里。
徐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头，两只手攥着一份报告，脸色铁青。
“乱弹琴！“
他把报告往桌面上一拍。
“马坡屯的人提前收割粮食，这是谁批的？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拿手在报告上点了两下。
“粮食还没熟就收了，这不是糟蹋粮食吗？提前收割，减少产量，征购任务怎么完成？“
“更过分的是，周围的屯子听了风声，也跟着提前收了！二道沟子收了，柳树沟收了，老鸹岭也在收！“
“这要是传到上头去，说我们这个公社带头糟蹋粮食，我这个书记的帽子还要不要？“
旁边的程老总坐在一把旧木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急着接话。
等徐书记的火气喷了一阵，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老徐，你先消消气。“
“顾水生那小子一向精明，而且马坡屯还有陈拙在。那个后生不是个莽撞人，他做事向来有章法。“
“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胡乱来。说不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徐书记的火气被这话浇了半截，可眉头还是拧着。
他拿手在报告上敲了两下。
“什么消息能让他们冒这么大的险？“
他的嗓门压了下来，可话里头的分量一点没减。
“你知不知道，要是这事儿暴露了以后没出什么幺蛾子，粮食因为提前收割减了产，征购任务完不成，顾水生那帮人要背多大的责任？“
“整个马坡屯都得连坐。在眼下这个年头里，这种事情，弄不好是要上纲上线的。“
程老总也皱了皱眉。
他心里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头闪了一下，像是一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伸手去抓又抓不住。
总觉得马坡屯那帮人提前收割的背后，藏着一个他还没想到的原因。
可这个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透。
“老徐，要不这样。“
程老总站起身来，拿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
“明天咱们亲自下乡去马坡屯看看。光在这儿猜也猜不出个名堂来，到了地方上，看看他们的粮食、问问他们的人，心里头就有数了。“
徐书记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明天一早就走。“
……
第二天。
天还没亮的时候，徐书记就被冻醒了。
他睡在公社办公室后头的一间小屋子里，炕是昨晚上烧的，可这会儿炕面上的温度凉得跟石板似的。
他拿手从被窝里头伸出来，被窝外头的空气扎得手指头生疼。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
趿拉着棉鞋走到了窗户跟前。
窗户纸上凝了一层白霜。
他伸手推开了窗户板子。
一股子刺骨的冷气从窗户口灌了进来，扑在脸上，跟拿刀子刮似的。
他往外一看。
愣住了。
院子里的泥地上，白了。
一层薄薄的白，铺在泥地上、篱笆墙上、柴火垛的顶上、水缸的缸沿上。
远处的山脊线上，树冠子全白了。
白桦林的叶子在一夜之间冻卷了，蜷成一团一团的，挂在枝子上，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银灰。
草地上的草全趴了，草叶子上凝着一层霜花，在微弱的光线底下亮晶晶的。
霜冻。
来了。
徐书记站在窗户跟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指头肚子被窗台上的霜冰得发白。
他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程老总披着褂子从隔壁屋里头冲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喜。
他站在徐书记旁边，往窗户外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程老总的嗓子眼里头干咽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这会儿终于抓住了。
马坡屯那帮人提前抢收，他们不是在赌。
他们是知道这场霜冻要来。
徐书记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程老总。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徐书记的嗓门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沙得跟砂纸似的。
“老陈，马坡屯那帮人……他们的粮食，收完了没有？“
程老总的目光从窗户外头收了回来。
“按他们的进度，应该收了七八成了。“
徐书记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指头在霜上头按出了十个印子。
过了好几息，他才睁开眼。
“走。去马坡屯。“
他的嗓门里头，方才那股子怒气已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后怕，又像是庆幸。
庆幸这个公社里头，有一帮提前三天就开始抢收的人。
要不然——
他往窗户外头又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霜，铺了满地。
要不然，今年冬天，整个长白山里头的屯子，都得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