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看着陶令仪那副样子,忍不住有些好奇:
“陶老师,你知道这东西?”
陶令仪强自压下内心的激动,这才开口:
“我也不敢完全确定,可你说的这些特征,嵌在岩层里头的大型骨骼、骨节之间有钙化的软骨组织、保存得这么完好……如果真像你描述的这样,那这东西就不是几百年的东西了。“
“一般来说,骨骼在地表环境下很快就会风化碎裂。可你说的那些骨节保存得很完整,表面还泛着光泽,这说明它们被埋进岩层以后,一直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低温封闭环境里头,水分和空气的侵蚀极其缓慢。“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双眼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陈同志,你说那个洞穴里头有冷风往外吹?”
“有哇!咋没有?那小风儿呼呼地从岩缝深处往外头顶的,带着潮乎乎的气味,腥的很。“
陶令仪的眼神更亮了!
“陈同志,实不相瞒,我大胆的猜测,那底下很可能有冰穴。长白山是火山地质,底下的地热和冷泉并存。有些深层岩缝里头,冷泉的水常年维持在冰点附近,时间长了就形成了天然的冰穴,冰穴里头的温度极低,封闭性又好,搁在里头的东西就跟搁在天然的冰窖里头一样,如果是在理想状态下,甚至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一定会坏。“
赵振江都惊呆了,他虽然没太听懂这些文绉绉的学问话,可有一件事情,他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只听得赵振江倏地开口:
“陶先生,你说的这个冰穴,让我想起了一个事儿。“
“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太师父,当年跟我说过一个传说。说长白山的深处,有一个叫龙庭的地方。龙庭在山腹里头,常年不见天日,冷得跟冰窟窿似的。“
“传说当年女真族的人在龙庭里面,藏了一批神粮。那粮食搁在龙庭里头,千年不腐,万年不烂。据说要是赶上灾年,找着了龙庭,把神粮取出来,能让一个部族的人活下来。“
“我年轻的时候听着觉得是瞎话,可年纪越大越琢磨,觉得老辈子的传说里头,未必全是瞎话。龙庭也好,地龙蜕骨也好,这些东西搁在山里头不知道多少年了,老辈子的人见着了,讲不清楚道理,就编成了传说往下传。传着传着,真的假的就搅在一块儿了。“
齐望山在旁边听到这儿,微微思索片刻,也沉吟开口:
“赵大哥,您说的这个龙庭的传说,我在京大的图书馆里头翻过类似的记载。有一本清代的地方志里头提过,说长白山深处有冰窟藏谷的说法。“
“当地的满族猎户世代相传,说山腹里头有一处终年不化的冰洞,洞里头藏着远古留下的粮种。当时我看的时候还以为是志怪笔记,没当真,可是我现在听你们一说……”
赵振江一听这话,顿时就高兴了,转头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齐先生!你也知道这事儿?好好好!我就说嘛,老辈子的东西不能全当瞎话听!”
他一咧嘴,就差揽上齐望山的肩膀,露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来了:
“齐先生,你这人不赖,你读了一肚子书,可半点没有老学究的迂腐。以后你要是有空,常来坐,我给你讲讲山里头的老故事,你给我讲讲书里头的老学问,咱俩拼一拼,说不定还真能拼出点名堂来。“
齐望山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前一晃,嘿,有点疼。
但该说不说,他被赵振江这丝毫不见外的举动,心里面弄得反而暖洋洋的,于是嗓门儿也不由得大了起来:
“好!赵大哥,那咱们就说定了。“
陈拙坐在旁边看着这俩人相见恨晚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他的师父这辈子在山里头打猎,碰上的人要么是猎户,要么是屯子里的庄稼汉,从来没跟读书人打过交道。
眼下遇上了一个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的,那高兴劲儿简直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他转过头,想起之前师父的老毛病,于是又难免关心一嘴:
“师父,您这几天身子骨咋样?腿还酸不酸?”
“不酸,你小子,刚生了个闺女,赶紧管好自己,少操那个闲心。“
“那我上回给您的药膏用完了没有?”
“没呢!”
“管用不?”
“能不管用吗?又是豹子骨头,又是各种草药的,都是好的东西,能不管用?你小子,也真是的,这都多晚了,赶紧回家去,你媳妇和闺女还等着你呢。“
赵振江拿旱烟袋在陈拙的胳膊上敲了一下,一脸嫌弃地把他往门口轰。
陈拙被轰得没脾气,只好站起来,冲着陶令仪和齐望山点了下头,掀了门帘子出去了。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拙进了里屋。
炕上,林曼殊侧着身子靠在被垛上,怀里搂着陈晓星(前面姓氏写迷糊了,居然一直都写错,应该是陈晓星,已经全部更正)。
小家伙醒着,两只小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嘴巴嘬得吧唧响。
林曼殊拿一根手指头在她的小肚子上点了点,小家伙的嘴巴咧开了,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
陈拙把褡裢搁在炕沿上,三步两步蹿到了炕边,弯下腰,嘴巴就朝着陈晓星的脸蛋凑过去。
啪!
林曼殊的手掌拍在了他的额头上,把他的脑袋往旁边推了一下。
“干啥呢你?”
“亲闺女一口。“
“你也不看看你那一脸的胡茬子?扎到她脸上咋整?她皮嫩着呢,让你这一脸的茬子蹭一下,回头又红又痒的,不得哭一宿?”
陈拙愣了一下,拿手在下巴上摸了摸。
指腹底下确实扎手,短短的胡茬子像一层粗砂纸似的。
他狐疑地摸了两把。
“有这么长了吗?我才进山多久?也就两三天的功夫吧。“
“两三天你这胡子也够扎人的了,陈大哥啦~你先去洗把脸,把胡子刮了再来。“
陈拙正要去找剃刀呢,炕上的陈晓星忽然不干了。
小家伙的两只小胳膊从襁褓的边角里头伸了出来,朝着陈拙的方向使劲够着,嘴巴张着,咿咿呀呀地叫唤。
“啊!啊啊!”
林曼殊低头看了一眼闺女,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拙,嘴巴撅了起来。
“你看看这丫头,跟谁都能待着,一看见你就跟见了亲人似的。我这个当娘的成天搂着她,还不如你这个三天两头不着家的爹。“
嘴上说着吃醋的话,可语气里头那股子酸劲儿,不像是真恼了,倒像是撒娇。
陈拙咧嘴傻笑了,从炕沿上弯下腰,把陈晓星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搁在自个儿的胳膊弯子里头。
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就消停了,嘬着嘴巴,两只小眼珠子眯起来,脑袋往他的胸口上拱了拱,安安稳稳地窝着。
陈拙低头看着闺女那张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一脸傻爹的表情,嘴巴咧得跟个瓢似的。
林曼殊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忍不住翘得老高。
……
正乐呵着呢,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紧跟着是徐淑芬的大嗓门:
“虎子!你回来了没有?”
门帘子哗地一下被掀开了,徐淑芬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身后头跟着林蕴之和林老爷子。
徐淑芬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旧竹筐,另一只手拎着一把铁钩子。
林蕴之的肩膀上搭着一卷麻绳,手里头还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杆子,林老爷子倒是两手空空的,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三个人进了屋,在灶房里头叮叮当当地翻腾了起来,从橱柜底下摸出粗盐罐子,又从仓房里头拖出一口大木盆。
陈拙抱着闺女看着这阵仗,有些摸不着头脑。
“娘,你们这是干啥呢?”
徐淑芬把旧竹筐搁在灶台上,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头也没抬。
“干啥?准备去河岸边看看!图们市那头的鲜鱼列车快开过来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大马哈鱼洄游了,公社那头的动员通知都贴出来了。趁这段时间先去溪沟子那头瞅瞅,要是有零星回来打前站的大马哈鱼,先捞几条回来。“
“这鱼一死就得赶紧收拾,晚了肉就不鲜了。鱼肉劈了用粗盐搓了腌上,鱼籽取出来拿盐码了,搁在坛子里头。今年多腌点,过冬的时候好歹有个荤腥。“
陈拙还没来得及接话呢,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他抱着闺女走到灶房门口,往院子里头一看。
篱笆门口站着三个人。
周琪花,黄仁民还有周成山。
陈拙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周成山和周琪花两个人就齐刷刷地跪下了。
扑通一声!
膝盖磕在院子的泥地上,闷响了一下。
陈拙吓了一跳,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