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蕴之一手端碗,一手托着陈晓星,吃饭的姿势歪歪扭扭的,窝头啃了两口,又低头看一眼外孙女,然后再啃两口。
林曼殊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劝了一句。
“爸,您把晓星搁铺子上吧,安安稳稳吃口饭。”
林蕴之摇了摇头。
“不用,我抱着就行。这丫头不被人搂着就哭,搁在铺子上不出两息就得扯嗓门嚎。我一手抱着一手吃,不碍事。”
陈拙坐在炕桌的另一头,啃着窝头,听到这话不由得失笑。
爹比他还宠陈晓星。
这丫头不被人搂着就哭的毛病,说到底就是惯出来的。
出生才十来天,一家子轮番抱着,连落地的功夫都不给,这不惯出来才怪了。
可大人们一个个乐意宠着,他能说啥?
说到底,林蕴之从林场来到这个家,心里头也不踏实。
他身上的成分摆在那儿,在林场的时候,起早贪黑地干活,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忌讳。到了马坡屯,虽说虎子和老陈家把他当自个儿人待,可他心底还是别扭着。
眼下能有个娃抱着,天天伺候着这小家伙,他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这大概就是他在这个家里头找到的着落。
陈拙没再说啥,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搁进嘴里头,嚼了两下。
花生米是新收的,颗粒饱满,干炒以后外头脆里头酥,嚼碎了以后满嘴巴都是花生的油香。
一家人围在炕桌旁边,吃着说着,灯下说笑了一阵。
……
第二天一早。
九月的长白山脚下,秋风已经带着凉意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溪沟子旁边的野草尖上挂着露珠子,太阳光从山头上漫过来的时候,露珠子亮了一下就消了。
陈拙从院门口出来,拿手在旧棉袄的领口上紧了紧。
他今天难得没有急着进山,想去河边看看大马哈鱼洄游的情况。
公社的动员通知已经贴出来了,九月中旬的鱼汛是大事,到时候全屯子的人都得下河。
他走之前嘱咐了林蕴之和林老爷子在家帮着照看陈晓星,林曼殊还在坐月子,出不了门。
徐淑芬和何翠凤一早就去了大食堂那头帮忙。
陈拙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往河边走。
路过屯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到几个老爷们儿蹲在那儿唠嗑,手里头拿着旱烟袋,吞云吐雾的,烟气在秋天的冷空气里头散得慢,一团一团地挂在老槐树的枝杈上。
“虎子,去哪呢?”
“去河边瞅瞅。”
“瞅啥?大马哈鱼还没到呢。”
“先去踩踩点,看看水位咋样。”
他摆了摆手,顺着土路往东走。
走到仓房那头的拐弯处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前头不远处,牛棚门口围了一圈人。
嗓门最大的那个,他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高鹏飞站在牛棚门口的泥地上,两只手叉在腰上,嗓门扯得老大。
他的面前,贺自远蹲在牛棚门口的石墩子旁边。
贺自远的手里头攥着一把笤帚,指节发白,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高鹏飞一只手拽着贺自远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朝周围的人挥舞着,嘴巴里头喷着唾沫星子。
“你们都来看看!你们都来看看这个人!京市里头来的研究员?哈!研究员搁在牛棚里头住着,那是啥人?那是坏分子!”
“我跟你们说,这种人贼眉鼠眼的!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蹲在仓房旁边鬼鬼祟祟的,不是偷东西是干啥?这种人就不该搁在咱们屯子里头!万一偷了粮食跑了咋整?万一搞破坏咋整?”
周围的几个屯民站在那头,有的皱着眉头,有的拿手搓着下巴,也有两个人在后头嘀咕着啥,可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的神色。
贺自远蹲在那儿,被高鹏飞拽着衣领子,脸上的表情憋得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开口。
他身上的成分摆在那儿。
搁在这个年月里头,像他这种人,被人当众扣个帽子,他还能咋地?
陈拙站在拐弯处,两只手揣在旧棉袄的兜里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高鹏飞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这家伙自打下乡以来,但凡碰上个出头露脸的机会,就跟苍蝇闻着了臭肉似的,嗡地一下就扑上来了。
没选上记分员的时候,他闹过。
没当上老师的时候,他也闹过。
造谣水库里有水猴子的时候,他更是闹得满屯子风风雨雨。
每回闹完了,灰头土脸,消停几天,可过不了多久就又冒出来了。
这回他盯上了牛棚里的下放人员。
高鹏飞还在那头嚷嚷着。
“我说你们听没听到?这人姓贺的,研究什么物理的,搞不好就是搞特务活动的!你们想想,一个研究员好端端的干啥被下放?那肯定是犯了事的!这种人搁在咱们屯子里头,那就是个定时炮仗,说不准哪天就炸了!”
周围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鹏飞,你这话说得也太大了吧?人家公社安排下来的,能有啥问题?”
“公社安排的?公社安排的就没问题了?你也不想想,公社为啥把人安排到咱们这旮旯来?那不就是因为别的屯子都不要嘛!”
这话纯属是瞎扯,可偏偏搁在这个年月里头,有些人就吃这一套。
几个在后头看热闹的婆娘互相看了两眼,嘴巴里头嘟嘟囔囔地议论着。
“还真是啊,好端端的为啥搁在咱们屯子……”
“可人家大队长都同意了……”
“大队长同意了那是大队长的事,万一出了事,还不是咱屯子里的人遭殃?”
陈拙站在仓房墙根底下,看着高鹏飞甩着衣角走远的背影,眉头没松开。
这事儿有点蹊跷。
高鹏飞这人他太清楚了。自打下乡以来,这家伙在马坡屯吃过的教训不是一回两回了。
水库那回栽了个大跟头,之后消停了好一阵子,后来在知青点里头夹着尾巴做人,见了谁都堆着笑脸,连记分员黄仁民路过他跟前,他都能主动搭两句话。
直到之前牛棚里的人下来,他也照样被怼过。
结果吃了那会儿的教训不行,今天他忽然又跳出来给人扣帽子,这不对劲。
要是搁在刚下乡那会儿,高鹏飞仗着自己城里来的知青身份,逮谁咬谁,那还说得通。
可眼下他在屯子里头的名声已经臭了大半条街了,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拿贺自远开刀,图的是啥?
陈拙拿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正琢磨着呢。
他的余光忽然扫到了旁边的小树林。
树林子就在牛棚后头,七八棵白桦树和几棵矮松挤在一块儿,底下是一片半人高的蒿草。
蒿草丛里头,一个身影正猫着腰往外走。
金明玉头上扎着一根麻绳绑的辫子,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头,脑袋低着,脚步又快又碎,活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
陈拙的瞳孔微微一缩。
金明玉从小树林里头溜出来的方向,正好是牛棚的后墙那头。
而高鹏飞方才闹事的地方,就在牛棚的前门口。
这一前一后……
陈拙的脑子里头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昨天王金宝跟他说的那番话,猛地就蹿了上来。
金明玉怀孕了。
王金宝说是因为拉了手。
可拉手不可能怀孕,这是三岁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王金宝不明白,那是因为他脑子少根弦。
可金明玉是明白的。
她明白,却还是让王金宝以为是拉手拉出来的。
那孩子的爹到底是谁?
陈拙看着金明玉的身影拐过了白桦树丛,消失在了山脚下的野径上,突然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真相。
该不会……是高鹏飞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今天这出戏就全说得通了。
高鹏飞跳出来闹事,不是因为他对贺自远有啥意见,是因为贺自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拿扣帽子的法子先发制人,就是想把贺自远的嘴堵上。
成分不好的人,被人扣了帽子,哪还敢开口说话?
陈拙正要往河边走呢。
身后的牛棚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贺自远他的目光落在高鹏飞上,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自个儿做了啥,你自个儿心里头清楚。用不着我多说吧?”
下一瞬,高鹏飞脸涨得通红。
“贺自远!你说这话是啥意思?你一个下放的分子,搁在牛棚里头住着,还敢含沙射影?”
“我告诉你!你少在那阴阳怪气的!你以为你在京市的研究所里头待过,你就了不起了?你那个研究所都散了!你现在就是个改造对象!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去镇上的革委会举报你!”
他唾沫星子喷了贺自远一脸。
“我举报你思想封建!举报你对改造心怀不满!举报你散布谣言挑拨屯民关系!”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屯民都不吱声了。
贺自远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眼下这个年月,一封举报信递上去,查都不用查,光是有人举报这四个字,就够他吃一壶的了。、
可就在高鹏飞还要继续嚷嚷的时候,陈拙开口了。
陈拙走上前两步,目光在高鹏飞和贺自远之间扫了一下:
“高鹏飞,我倒是挺好奇的。”
“贺同志方才那句话,我寻思着,这话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要不然,咱们先听贺同志解释解释,他说这话到底是啥意思。把事儿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了,也省得大伙儿心里头犯嘀咕。”
高鹏飞的神色猛地一紧。
他倏地张开嘴,抢在贺自远前头就开口了。
“别听他的!都是他胡言乱语!一个下放的分子,搁在牛棚里头住着,嘴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
“是不是胡言乱语,听了不就知道了?”
陈拙的语气不轻不重,贺自远终于忍耐不住了。
他直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谁胡言乱语了?”
“前天晚上,我去牛棚后头的茅房,经过小树林的时候,亲眼看到你和金明玉在树底下站着,你俩挨得那么近,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清,可那架势,谁看了都知道是在勾勾搭搭。”
“高鹏飞,我不知道你跟金明玉到底是啥关系,可你一个下乡知青,人家是有了婆家的人,你俩大晚上的在小树林里头嘀嘀咕咕的,这事儿你自个儿说说,说得过去不?”
这话一出。
周围仅剩的几个屯民愣住了。
空气像是被冻了一层似的,好几息没人吱声。
然后嗡地一下,议论声就炸开了。
“啥?高鹏飞和金明玉?”
“这不是王金宝要娶的那个丫头吗?”
“真假?大晚上的在小树林里头?那能干啥好事?”
“嗐,秃子头上的虱子,还能有啥?”
高鹏飞的脸刷地就白了。
就在这个当口。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冲了出来。
“你说啥呢?!”
“你再说一遍!明玉可是我媳妇!她咋可能跟高鹏飞有关系?你是不是眼花了?还是你故意编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