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看着王金宝那张一脸内疚的脸，默默吞了口唾沫。
他想说点啥，可一时半刻又找不着合适的词。
最后他拿手在王金宝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干巴巴地开口：
“金宝，行了，别想太多了。这事儿……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回家吧，有啥事回头再说。”
王金宝呆呆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家院门口走了。
王金宝走了以后，陈拙抱着陈晓星站在院门口，呆了好一阵。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闺女。
旋即就叹了口气，转身往院子里头走。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然后他果断拿手把院门拉上了，侧着身子从门缝里头挤进去，蹑手蹑脚地往里屋走。
他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探了个脑袋进去，左瞅瞅，右瞅瞅，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结果他这颗脑袋刚探进去呢。
灶台那头，徐淑芬正端着一碗热水往炕桌上搁，抬头就看到了他那副贼头贼脑的样子。
“虎子，你搁那干啥呢？跟做贼似的。”
陈拙嘿嘿笑了两声，抱着陈晓星走进了里屋。
林曼殊靠在被垛上，拿手在旧棉布上叠尿布，看到陈拙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大哥，你这样好好笑。”
陈拙翻了个白眼：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啥好笑的？”
“就是好笑嘛，你方才那个样子，跟栓子偷吃糖块子被抓了似的。”
“你可别拿我跟栓子比。”
陈拙把陈晓星搁在林曼殊旁边的铺子上，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他左右扫了一眼，眼见蕴之坐在条凳上，手里头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林老爷子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旧账簿，拿铅笔在上头划着什么。
何翠凤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头攥着一把干辣椒，正往石臼里头搁。
得，人都齐活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他这话一出口，那架势在徐淑芬眼里头，简直就跟屯口老槐树底下的婆娘们嚼舌根子时候一模一样。
她琢磨着，自个儿这儿子啥时候也学会干这事了？
徐淑芬把热水碗往炕桌上一放：
“有话就说，搁那扭扭捏捏的干啥？”
何翠凤倒是最先琢磨过味来。
小老太太的眼皮子眨巴了两下，拿手里头攥着的干辣椒朝院门口那头一指。
“虎子，你要说的事儿，是隔壁老王家那个金宝的事不？”
陈拙瞬间竖起一个大拇指。
“奶，还是您老人家眼尖！”
“我眼尖啥？方才金宝在院门口嘀嘀咕咕了好一阵，那嗓门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在灶台这头都听着了。”
林蕴之和林老爷子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王金宝有啥事？他不是在办好事吗？都要结婚了，还能有啥事？”
林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也是一脸的纳闷。
陈拙看了一圈，到底憋不住了，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王金宝他媳妇怀上了。”
这话一出。
何翠凤、徐淑芬和林曼殊齐刷刷地啊了一声。
三个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长，跟唱戏似的。
陈拙见这动静，又咧了咧嘴，压着嗓门，放出了第二个大瓜。
“金明玉肚子里头的孩子，不是王金宝的。”
这回灶房里头直接鸦雀无声。
显然大家都被这个瓜给惊到了。
徐淑芬愣了足足好一会儿，旋即她噌地一下从条凳上站了起来，两步蹿到了院门口。
她探头往院子外头扫了一圈，确认篱笆墙外头没有人，这才拿手把院门的门闩插上了。
哐当一声。
门闩落了锁。
她转过身来，再就风风火火地往里屋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拿手把一家子人往里屋推搡。
“进屋！都进屋！这事儿搁在外头说，还不得传遍整个屯子？”
一家人被她赶鸭子似的撵进了里屋。
徐淑芬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又拿手在门帘子底下掖了两下，像是生怕风一掀让谁听了去似的。
她从炕桌上摸了一截蜡烛头子，拿火柴点了。
蜡烛的火苗子在屋里头晃了两下，橘黄色的光照在一家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徐淑芬把蜡烛搁在炕桌上，正了正神色，拿手指头朝陈拙一指。
“你给我从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陈拙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面色有些复杂。
“金宝跟我说，他觉得金明玉怀孕，是因为他拉了金明玉的手。”
他把王金宝方才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话说完了以后，屋里头安静了好一阵。
别说徐淑芬和何翠凤了，就连林蕴之和林老爷子都愣在了那儿。
林蕴之拿手扶了扶因为惊讶而歪斜了的眼镜。
他的嘴巴张了两下，一言难尽地开口。
“这事儿他也不跟他老娘说说，就跟你说了？”
陈拙嗐了一声。
“他哪敢跟冯婶子说？冯婶子那嗓门，搁在屯口能喊半个屯子，他要是跟他娘说了这事儿，那就不是说了，是往锣上敲了一棒槌，整个屯子都得听着。”
林曼殊靠在被垛上，拿手在陈晓星的小肚子上轻轻拍着，听完了这些话，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她喃喃道。
“要是冯婶子知道了这事儿，那指定得炸了。”
岂止是炸。
陈拙心里头门清。
冯萍花那脾气，他是领教过的。
王金宝前阵子偷了半口袋高粱面往温泉村送，冯萍花追着他骂了半条巷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那还只是偷粮食。
眼下要是让冯萍花知道，自个儿的儿子还没过门呢，媳妇肚子里头就揣了别人家的种……
冯萍花不提着菜刀上温泉村把金明玉家的门劈了，那都是好的了。
可这事儿的要紧不在冯萍花。
在这个年月里头，这种事情一旦传开了，那就不是两家人的事了。
王金宝是马坡屯里的人，金明玉是山里头的流民，两边搅和在一块儿，再加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事儿搁在哪个干部的桌子上，都是一桩说不清楚的糊涂官司。
更要紧的是，他陈拙知道了这事，就不能往外说。
他一旦开口，这事就会沾上他们老陈家。
那就是黄泥巴抹到了裤裆里头，不是屎也是屎了。
想到这里，陈拙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正了正神色。
“这事儿，咱一家子烂在肚子里头，谁也不许往外说。”
“奶，娘，爷爷，爸，曼殊，听到了没有？”
何翠凤点了点头。
“虎子说的对。这事儿不是咱家的事，咱管不着，也不该管。嘴巴闭严实了，别到外头嚼。”
林曼殊也点了点头，虽然她心里头还有些发懵。
拉拉手就怀孕了？
这话搁在谁嘴里说出来都是笑话。
可偏偏王金宝就信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金明玉肚子里头的孩子，是在嫁过来之前就有的。至于那个孩子的爹是谁……
林曼殊没再往下想，只是拿手在陈晓星的被角上掖了掖。
徐淑芬站在炕沿旁边，两只手叉在腰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嘴巴动了两下，到底说了一句。
“我跟老王家那头是不对付。冯萍花那人，嘴巴比喇叭都能喊，隔三差五就跟我对着干，逢年过节的也没少呲我。”
“可这事儿……”
她叹了口气。
“要是真像虎子说的，金明玉那丫头肚子里头的孩子不是金宝的……那往后天天住在隔壁，我这心里头就跟揣了个蛤蟆似的，上下直蹦跶。”
“倒也不是说心疼冯萍花，跟她有啥好心疼的？就是觉着膈应，成天看着隔壁院子里头晃着个大肚子，知道那里头的底细，可还得装不知道，这滋味……啧。”
何翠凤在旁边听着，拿手在徐淑芬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淑芬呐，你就别想那些了。不是咱家的事，操那个心干啥？眼不见心不烦，过好咱自个儿的日子就完事了。”
林老爷子坐在炕的另一头，这会儿把老花镜推到了鼻梁上头，拿手在胡茬子上捋了两下。
“虎子，我看这事悬。”
陈拙看了他一眼。
“爷爷，您说。”
“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孩子在肚子里头的时候看不出来，等生下来呢？再等长大了呢？三岁五岁的时候，那模样就该定型了。到时候明眼人一看，这孩子不像金宝。”
“眼珠子长啥样，鼻梁子高不高，嘴巴像谁，这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到那个时候，冯萍花要是回过味来了，那可就不是炸锅了，那是翻天了。”
“真要闹到那个份上，金明玉在屯子里还能待得下去？金宝脸上还挂得住？老王家那门面往哪搁？”
林蕴之在旁边也跟着叹了口气。
“爹说的是。这桩事搁在哪朝哪代，都是一笔糊涂账。”
陈拙摩挲了一下下巴，到底还是开了口。
“行了，这事儿先搁着。不是咱家的事，咱插不了手，也不该插手。但是有一条，谁也不许出去说。”
“尤其是娘你。你和冯婶子但凡碰上了面，就拌两句嘴。要是一不留神嘴巴上没把住门，那不是帮忙，那是捅漏子。”
徐淑芬瞪了他一眼。
“你管谁嘴巴没把门呢？你老娘我几时是那种嘴上没拴绳的人了？”
“您要是拴绳的话，隔壁老王家院子里的鸡是咋跑出来的那件事，全屯子是咋知道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鸡！这是人家的家事！我分得清轻重！”
“那就行了。”
陈拙也不跟她掰扯了。
……
晚上的时候，一家子围在炕桌旁边吃饭。
炕桌上的菜也不抛费，这年月大家都节省惯了，也就林曼殊单独开小灶，吃得好一点。
像是陈拙他们，晚饭一碗醋溜白菜帮子，半碗剩下的咸萝卜条子，另外还有一小碟子炒花生米。
花生米是何翠凤下午在灶台上用铁锅干炒的，花生壳子剥了搁在一旁，花生仁上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红衣子，在灶台的火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
主食是苞米面窝头，搁在笊篱上头，热气蒸得窝头顶上泛着一层亮色。
林蕴之坐在炕桌旁边，一只手端着粗瓷碗，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头搁着陈晓星。
小家伙裹在旧襁褓里头，脑袋枕在林蕴之的胳膊弯子里，两只小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看看碗里的窝头，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花生米，嘴巴嘬得吧唧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