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就是肚子里头那个种的事儿,被发现了呗。”
徐淑芬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定在了那儿。
陈拙没再多说,弯腰捡起石墩子上的两条鱼,迈步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他扬了扬手里的鱼,冲屋里头嚷嚷了一嗓子。
“今晚吃鱼!”
这一嗓子隔着篱笆墙传到了隔壁院子里头。
隔壁院子里的动静忽然安静了一息。
然后冯萍花的嗓门又炸了:
“你看看人家虎子!再看看你!人家提着鱼回来给一家子做饭!你呢?你除了给我惹事你还能干啥?我咋就养了你这么个废物儿子!”
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是笤帚疙瘩抽在了人身上。
王金宝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头传过来,带着哭腔。
“娘你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哎呦!娘!”
陈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头提着鱼,嘴角抽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大马哈鱼,鱼鳞在灶房的光线底下闪着一层暗银色的光。
这鱼是刚从河里头捞上来的,还没僵透,尾巴偶尔还甩两下。
他摇了摇头,进了灶房。
……
晚上的时候,一家子围在炕桌旁边吃鱼。
大马哈鱼个头不小,一条就有五六斤重,陈拙收拾干净了以后,鱼身子从中间劈成两半。
一半炖了,搁在铁锅里头跟白菜帮子和粉条一块儿炖,汤熬成了乳白色,上头飘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子。另一半腌上了粗盐,挂在灶房后头的横梁上,留着慢慢吃。
炕桌上除了鱼汤,还有一碟子咸菜丝、半碗炒萝卜缨子,主食是苞米面饼子,贴在铁锅的锅沿上烙的,底下那一面焦黄焦黄的,嚼起来嘎嘣脆。
陈拙坐在炕桌旁边,拿筷子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下来,搁在了林曼殊的碗里头。
林曼殊坐月子还没出月呢。
她看了陈拙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陈大哥,拿筷子把鱼肉拨碎了,慢慢地吃。
林蕴之坐在炕桌的另一边,一手端碗,一手照旧搂着陈晓星。
小家伙裹在旧襁褓里头,闻到了鱼汤的味道,嘴巴嘬得吧唧响,两只小手在襁褓里头乱扑腾。
林蕴之低头看了她一眼,拿筷子尖蘸了一点点鱼汤,在陈晓星的嘴唇上点了一下。
小家伙砸了砸嘴巴,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在琢磨这是啥味道。
何翠凤坐在炕头上,看到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丫头,跟她爹一样,是个馋嘴猫。”
陈拙被奶奶这话说得笑了一声,拿筷子夹了一块苞米面饼子啃了两口,嚼着嚼着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我明天得去山里一趟。”
徐淑芬正拿勺子舀鱼汤呢,听到这话,勺子在锅沿上顿了一下。
“大马哈鱼会战下个礼拜就要开始了,你这个节骨眼上还往山里跑?干啥去?”
“参谷那头的山里面,发现了一个地方,说是龙庭。”
这两个字一出来,林老爷子手里头的筷子就停了。
林蕴之端碗的手也顿了一息。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林老爷子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在关外跑过不少地方,长白山的传说他听过不少。
他把筷子搁下来,拿手在胡茬子上捋了两下:
“龙庭?这可不是啥小地方。”
“我和你爸年轻的时候四处跑,听老辈人讲过。长白山底下的龙庭,那是老早以前的传说了。有人说是女真人的祭坛,有人说是金朝皇帝的行宫遗址,还有人说那底下藏着一整条地下河,河里头的水冬暖夏凉,石壁上结着千年不化的冰。”
林蕴之也接着开口:
“我在林场图书室里头翻过一本旧县志,上头提过一笔。说长白山北坡的深处有冰室,冬不冻、夏不融,里头存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不过那本县志年头太久了,是伪满时候日本人编的,里头的说法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何翠凤在旁边听着,嘴巴里头嘟囔了一句。
“该不会是啥宝贝吧?”
陈拙嗐了一声,拿手摆了两下。
“奶,您别想那些。啥宝贝不宝贝的,说白了就是个冰库。以前的人在山里头藏东西,找个背阴的山洞,里头终年不见日头,温度低,东西搁在那头不容易坏。”
“我寻思着,那里头说不定藏着点种子粮。”
种子粮。
这三个字一出来,炕桌上的气氛就变了。
搁在眼下这个年月里头,种子粮比金子都值钱。
去年的年景不好,苞米和高粱的产量都欠了一截。今年春天播种的时候,好几个屯子的种子粮都不够用,有的屯子甚至把留着当口粮的苞米棒子掰了种子下地,全家人饿着肚子硬撑到了秋收。
要是山里头的冰库里真藏着种子粮,哪怕是老品种的,只要能发芽,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徐淑芬看了陈拙一眼,没再多问。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
儿子说种子粮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事儿不能往外说。
她拿勺子舀了一碗鱼汤搁在陈拙面前。
“成,你心里有数就行。”
“记得早点回来。多陪陪你媳妇,还有晓星。别到时候你闺女长大了都不记得你这个爹。”
陈拙端起鱼汤喝了一口,汤是乳白色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可他心里头却一动。
嘿。
还真有这个可能。
陈晓星出生才十来天,他前前后后在家待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半。不是进山就是下河,不是跑公社就是去矿区,陈晓星醒着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在家的时候陈晓星又睡了。
照这个架势下去,等闺女长大了认人的时候,搞不好头一个认的是她姥爷林蕴之,而不是他这个当爹的。
陈拙拿筷子在碗里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头暗暗记了一笔。
等这趟山里的事儿忙完了,他得踏踏实实在家待几天,好好抱抱闺女。
……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呢,陈拙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他穿衣裳的动作轻手轻脚的,怕惊着林曼殊和陈晓星。
林曼殊睡在炕头上,被窝里头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绺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陈晓星裹在旧襁褓里头,搁在林曼殊的臂弯子里,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是一只蜷着的小猫。
陈拙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看了娘俩两眼。
然后他拿手在陈晓星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起身出了门。
灶房里头,何翠凤已经起来了。
锅里头温着昨晚剩的苞米面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子。
“奶,您咋起这么早?”
“你进山我还能睡得着?”
何翠凤头也没抬,拿火钳子在灶膛里头拨了两下。
“锅里热着粥呢,灶台上有两个窝头,你揣着路上吃。水壶灌满了搁在门口了。”
陈拙嘿嘿笑了一声,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
粥是苞米面打的,稠稠的,搁了一宿以后,苞米的甜味儿反倒比刚煮出来的时候浓了些。
他喝完了粥,拿两个窝头揣在旧棉袄的内兜里头,又从仓房里头翻出了褡裢、绳子、松明子和火柴,一股脑儿地装进了背篓里。
出门的时候,赤霞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旁边,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晨雾里头亮了两下,看到陈拙出来了,它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无声地跟在了陈拙的身后。
陈拙沿着山路往参谷的方向走。
路过柳条沟子的岔口时,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草腥味和松脂的辛辣气。
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了一道矮岭,穿过了一片落叶松林子。
松林底下铺着厚厚的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被垛上头似的。偶尔有松鼠从头顶的枝杈上蹿过去,簌簌地响了一阵就没了声儿。
到了参谷外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尖子上头。
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陈拙找到了之前那个狭小的裂缝。
裂缝藏在一片岩壁的根部,被蕨类和苔藓遮了大半。
要不是他上回来的时候做了记号,这回来怕是还得找上一阵。
他把背篓卸下来,从里头翻出了松明子。
松明子是从老松树桩子上劈下来的,油脂含量高,点着了以后火苗子旺,烟也不大,是进山探洞的好东西。
他拿火柴点了一根松明子,举在左手上,右手扶着岩壁,侧着身子往裂缝里头钻。
赤霞在裂缝外头停了,鼻子抽动了两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不喜欢洞穴。
陈拙拿手在它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你呢,就在外头等着吧。”
赤霞呜了一声,趴在了裂缝口的石头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两只眼珠子盯着裂缝里头陈拙的火光,一动不动的。
裂缝里头的空间很窄,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陈拙的肩膀。
他侧着身子走了大约三四十步,裂缝忽然变宽了。
松明子的火光照出了一片更大的空间。
他之前来过这里。
化石就在头顶的岩壁上,那是一片嵌在石灰岩里头的鱼骨化石,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拿尺子量着摆上去的。
陈拙没在化石那头多停留。
他想起了陶令仪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龙庭的入口不在明面上。
要找龙庭,得从化石的位置往周围摸。
他举着松明子,沿着岩壁一寸一寸地看。
石壁上满是水渍和苔藓,有些地方还挂着钟乳石的雏形,水珠子从石缝里头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洼。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松明子的火光照到了石壁拐角处的一道暗缝。
暗缝不宽,约莫一尺来宽,两尺来高,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头。要不是松明子的火光刚好从侧面照过去,在暗缝的边缘投下了一道细细的阴影,他压根就发现不了。
他蹲下身子,把松明子伸进暗缝里头。
火苗子晃了两下。
然后被一股从暗缝深处涌出来的冷风吹得猛地倾斜了。
陈拙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有冷风,说明里头通着更大的空间。
而且这股冷风的温度,比外头的空气至少低了七八度。
他把暗缝口的碎石头搬开了几块,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着身子往里头钻。
暗缝的甬道很短,也就两三步的距离。
等他从甬道的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松明子的火光忽然敞亮了。
他站在一个洞室里头。
洞室四面的石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松明子的火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和冻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像是踩在铁板上头。
空气冷得扎嗓子眼。
陈拙呼出的气在松明子的火光里头变成了一团白雾,飘了两下就散了。
他举着松明子往四周扫了一圈。
石壁的一侧,靠近地面的位置,堆着几个东西。
他走过去,蹲了下来。
粗陶的坛子,形制古朴,坛口拿泥封着。泥封上头结了一层白霜,看上去年头不短了。
坛子一共五个,大小不一,最大的一个约莫到膝盖高,最小的一个跟拳头差不多。
它们沿着石壁根部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有人刻意摆放过的。
陈拙拿手在最大的那个坛子的泥封上摸了一下。
泥封冰凉彻骨,硬得跟石头似的。
他拿随身带的猎刀,小心翼翼地沿着泥封的边缘撬了几下。
泥封裂开了一道缝。
他把刀尖插进去,慢慢地把泥封翘了起来。
坛口露出来了。
陈拙举着松明子凑近了看。
坛子里头装着种子。
颗粒饱满的种子,一颗一颗地挤在坛子里头,被冰冷的温度保存得极好。
有些是圆的,有些是扁的,有些是长条形的,颜色也不一样。
陈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眼前,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发现变异性状种子——鉴定中……】
【鉴定完成。】
【一、长白山高寒变异粟】
【性状:耐寒阈值极低,可在零下二十度土壤环境中发芽。穗型紧凑,籽粒含油量高于普通粟种约四成。适合长白山北坡高寒山谷种植。】
【二、霜棱荞麦】
【性状:茎秆表面覆有蜡质层,抗霜冻能力极强。花期耐低温,可在初霜后继续结实。生长周期短,六十至七十天即可收获。适合长白山短夏季种植。】
【三、铁壳野大豆·冰藏株】
【性状:与天坑中已发现的铁壳野大豆为同源变异,但经低温长期保存后,抗虫性状进一步强化。豆荚壳硬度极高,虫害几乎无法侵蚀。蛋白质含量高于普通大豆约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