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从冰洞里头钻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
赤霞还趴在裂缝口的石头上,两只前爪搭着,耳朵一动一动的,看到陈拙出来了,它站起身来,鼻子凑过去在陈拙的褡裢上嗅了两下。
陈拙拿手在赤霞的脑袋上摸了一下,把褡裢系紧了,仔仔细细地搁进了背篓的最底层。
种子这东西,比金疙瘩还金贵。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翻过矮岭、穿过松林,一路上松鼠在枝头蹿来蹿去的,偶尔有一只花尾榛鸡从灌木丛里头扑棱一下飞出来,翅膀扇得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等他走到屯子外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搭在了山尖子上。
远远地就听到了屯子里头的动静。
不是平日里鸡鸣狗吠的零碎声响,是人多嘴杂的那种嗡嗡嘤嘤,像是在开会似的。
陈拙加快了脚步,顺着土路走到了屯口。
果然。
打谷场上围了一大圈人。
社员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从家里搬来的矮板凳上,旱烟袋的烟气在人堆里头升腾着,跟山里头的晨雾似的,一团一团地挂在脑袋顶上。
打谷场正中间搁着一张条桌,条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叠纸。
顾水生站在条桌后头,袖口照旧上卷着两道,手里头攥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正对着底下的人讲话。
“……今年的鱼汛比去年晚了几天,但是水文站那头的消息说了,大马哈鱼的鱼群已经进了下游了。最迟后天,头拨鱼就能到咱们这段河道。公社的通知很明确,今年的大马哈鱼会战,咱们马坡屯必须拿出去年的劲头来!”
底下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
有人喊了一嗓子。
“队长,光喊口号没用,得拿真家伙!网够不够?鱼叉子磨了没?”
“网昨天就让赵福禄他们补了一天了,鱼叉子今天下午磨的,仓房里头都备着呢。”
顾水生正说着呢,余光扫到了从屯口走过来的陈拙。
他的眼珠子一亮,拿手朝陈拙一指。
“哎!虎子回来了!来来来,正好!”
陈拙背着背篓,刚走到打谷场的边上,就被顾水生一嗓子给定住了。
底下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顾水生冲他招手。
“虎子,过来!你这包袱款款的,又从山里头淘啥宝贝回来了?先别急着回家,来给大伙儿说两句!”
底下的人一听,顿时就起哄了。
“对对对!让虎子说说!”
“虎子可是咱们屯子捕鱼的先进分子!去年那回大马哈鱼会战,他可是打头阵的!”
“先进分子算啥?人家虎子还打过大鳇鱼呢!那玩意儿多大个?比船都长!”
“可不是嘛,虎子那回跳进水里头拿大锤子把鳇鱼敲晕了的事儿,咱们屯子的小孩子到现在还编着顺口溜念呢!”
陈拙笑着摇了摇头,可架不住大伙儿起哄,只好把背篓卸在了打谷场边上的石墩子旁边,走到了条桌前头。
顾水生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挪,给他腾了个站脚的地儿。
陈拙站在条桌前头,拿手拍了两下灰,清了清嗓子。
“我也没啥大道理好讲,就是几点经验,跟大伙儿说说。”
“大马哈鱼洄游的时候,它走的是主河道,逆水往上游蹿。咱们要是在河道的窄口处搁上石头垒个矮坝,水从坝上头漫过去,鱼也跟着往上跳,可但凡有跳不过去的,就被拦在坝底下了。到时候咱们在坝底下拿抄网一捞,一兜子就是十来条。”
底下有人点头。
“还有,大家拉网的时候别急。大马哈鱼劲儿大,尤其是公鱼,脊背上那块肉硬得跟铁板似的,一甩尾巴能把网撕个窟窿。拉网的时候得两头同时收,收到河心的时候不能松手,得使暗劲儿,把网底兜住了再往岸上拖。去年老刘家的大网就是因为收的时候一头快一头慢,让鱼从豁口蹿出去了小半,白瞎了。”
刘长海蹲在人群里头,咧着嘴就笑:
“虎子说的没错,去年那回是我大儿子性子急,拉得太猛了,网底没兜住,跑了少说二三十条。”
刘明涛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陈拙又说了几点关于选河段、看水色、判断鱼群密度的法子,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的。
刘长海父子三个人坐在一块儿,刘长海听着听着,忍不住拿旱烟袋指着陈拙,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虎子这小子,还真有一手。”
刘亮涛在旁边嘿嘿笑着接了一句。
“那可不是?虎子把咱们老刘家的看家本事都学到家了。”
旁边蹲着的黄仁民听到这话,拿胳膊肘捅了刘长海一下。
“刘老爷子,你也不怕自个儿的家底子被掏光了?”
刘长海嗐了一声,拿旱烟袋在手心里头转了两圈,满不在乎地开口。
“掏光就掏光呗。这长白山里头的河有多少条?河里头的鱼又有多少?数都数不过来。我就算把所有家底子都教给了虎子,虎子还能把所有的鱼都捞光不成?”
“再说了,就算虎子真能把鱼都捞光了,他还能饿着我?他那个人,啥时候短过我们老刘家一口吃的?”
周围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那倒是!虎子的人品搁在这儿呢!”
“可不是嘛,虎子啥时候亏待过谁?”
“老刘你这算是拜了个好师父,又收了个好徒弟,两头不亏。”
笑声散了以后,人群里头的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嗓门压着,嘀嘀咕咕地唠着。
陈拙耳朵尖,听了几句,是在唠鲜鱼列车的事儿。
每年大马哈鱼汛的时候,图们那头都会开来鲜鱼列车,专门收各个屯子捕上来的大马哈鱼,装了车皮拉到省城和关内去。
列车在各个站点上停靠收鱼的时候,屯子里的人就趁着这个机会,跟列车上的列车员私底下交换点东西。
去年就有人拿风干的鱼干和山蘑菇,换了列车员手里头的布票和火柴。还有人拿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马哈鱼,换了列车员从省城带来的雪花膏和搪瓷脸盆。
这种事儿,说起来不太合规矩,可搁在眼下这个年月里头,谁家不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人压着嗓门说。
“今年这年景,粮食紧。要是能趁着鲜鱼列车来的时候,跟列车员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门路弄点粗粮回来,哪怕是高粱面、苞米碴子,多少都行。粮食这东西啥时候都不嫌多。”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还有想要结婚的人家,也得趁这个机会折腾折腾。殷实一点的人家,买个缝纫机,那往后做衣裳可就方便了。普通一点的,咋着也得弄块红布头回来,娶媳妇总不能连块红盖头都没有吧?”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头几个正当婚龄的后生脸都红了。
王金宝站在人群的边上,听到结婚、红布头这几个字,两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思顿时就活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口的方向,嘴巴里头嘟囔了一句。
“回头可得跟我娘说一声,赶紧把明玉的彩礼准备起来……”
陈拙在条桌旁边站着,看着王金宝那副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他正想把背篓捡起来回家呢。
顾水生从条桌后头绕了过来,拿手在陈拙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虎子,先别走,我找你有事,你留一下。”
陈拙看了他一眼,停住了脚步。
打谷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各家走。
有几个后生嘴里还在唠着鲜鱼列车和红布头的事儿,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顾水生才把陈拙拉到了打谷场边上的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稀稀拉拉地挂在枝杈上,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落在了两个人的肩膀上。
顾水生拿手把肩膀上的树叶子弹了,压低了嗓门。
“虎子,公社那头来了通知。”
“啥通知?”
“今年这年景你也知道,夏天刚发了山洪,秋天又来了一场早霜。林子里头的浆果和坚果都歉收了,山里头的牲口土豹子、青皮子、大爪子怕是饿急了眼了。”
“公社那头担心的是,大马哈鱼洄游的时候,这些饿急了的猛兽会顺着河道下来捕鱼。到时候公社组织人在河道边上捕鱼,万一跟林子里头出来的大爪子碰上了,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去年柳条沟子那头就出过一回事,一头黑瞎子趴在河道边上捞鱼,正好撞上了捕鱼的社员,把人家的胳膊拍断了。”
陈拙的眉头动了一下。
“公社是啥意思?”
“公社的意思是,在大会战开始之前,先成立一个民兵巡逻队,进山去河道上游探一探。看看到底是啥情况,要是有猛兽在河道边上活动的,提前驱赶。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几头,也算是给大伙儿备点会战的伙食。”
“虎子,这事儿公社点了你的名。你那个护林员证搁在那儿呢,枪法又准,进山的经验又足。这个巡逻队的头,非你莫属。”
陈拙听到这话,心里头一动。
他确实好久没进山打猎了。
家里那杆水连珠搁在仓房的角落里头,上回擦枪还是一个礼拜以前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