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个节骨眼,山里头的猛兽饿急了眼往河道上走,这对屯子来说是个隐患。
可换个角度想饿急了眼的猛兽,皮毛也不会太好,可肉是实打实的。
一头黑瞎子,剥了皮取了胆,少说也有两三百斤肉。
搁在冬天来临之前处理好了,那就是一家子能撑大半个冬天的肉食。
更何况,熊胆、熊掌、熊油,哪样不是好东西?
想到这里,陈拙没再犹豫,点了点头。
“成,我去。”
顾水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快的神色。
“好!队伍的事儿你来张罗,人你自个儿挑。需要啥跟我说,仓房里头的家伙什儿随便用。”
“行。”
陈拙应了一声,背起背篓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牛棚的方向。
牛棚的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铡草的声音,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拉风匣。
他把背篓搁在了路边的石墩子上,拐到了牛棚门口。
贺自远和齐望山两个人蹲在牛棚里头。
贺自远在铡草,齐望山在旁边拿簸箕接碎草。
两个人身上都穿着旧棉袄,袖口上沾着草屑子,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土色。
陈拙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贺自远和齐望山同时抬起头来。
“陈同志?”
“忙着呢?”
“也不算忙,铡完这一垛草就得了。”
陈拙往里头走了两步,蹲在了贺自远旁边。
他拿手从地上捡了一根草棍子,在地面上划了两下。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贺自远和齐望山对视了一眼,都把手里头的活计放下了。
“山里头有个地方叫温泉村,不远,离咱们屯子翻一道岭就到。那边有几户人家,地印子漏水漏得厉害,墙根子底下常年泡着,夏天还凑合,冬天一上冻,那地基不得裂了?”
“我寻思着,这事儿光靠泥瓦匠抹灰堵缝子是治不了根的。得有懂行的人去看看,到底是地下水位高了,还是地基本身有问题,还是排水的沟渠没修对。”
“贺同志搞物理的,齐同志搞建筑的。你们俩要是能抽空跟我进山一趟,去那头瞅瞅,给出个方案,那就是帮了温泉村的大忙了。”
贺自远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他和齐望山互相看了一眼。
他沉吟了片刻,拿手指头在地上贺自远画的波浪线旁边又加了几笔。
“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是地下水位高导致的渗水,那就得在地基外围挖一道盲沟,把水引走。如果是地基本身的问题,那就得看土质,长白山北坡这一带,火山灰土和冻土交替分布,地基不均匀沉降是常见的。”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过具体的,得到了现场看了才知道。你说的那个温泉村,既然有温泉,那地下水热交换的情况也得考虑进去,热水渗上来和冷水渗上来,处理的法子是不一样的。”
贺自远在旁边也点了点头。
“地下水的渗流方向和流速,这个我能帮着算,到了现场量几个数据,大致的水力模型我心里头就有数了。”
陈拙看着这两个人的眼神,心里头一阵热乎。
这两位搁在牛棚里头铡草喂牛,那真是暴殄天物。
“那就说定了!等这趟大会战忙完了,我带你们进山走一趟。”
贺自远和齐望山同时点了头。
……
等陈拙背着背篓回到老陈家院子里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刚进了灶房门,就看到里屋的炕上,林曼殊靠在被垛上,低着头在做活计。
她盘着腿坐在炕上,膝盖上搁着一块旧棉布,手里头捏着一根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陈拙走近了看,是一件小衣裳。
巴掌大的小褂子,用的是一块碎花布头,是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洗得发白了,可花样子还看得出来,是细碎的蓝底白花。
炕桌的另一头,已经摞了好几件缝好的小衣裳、小裤子、小肚兜,还有一顶用碎布头拼的小帽子。
陈晓星躺在旁边的铺子上,裹在旧襁褓里头,两只小手在空气里头乱抓着,嘴巴里头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说啥。
陈拙看着炕桌上那一摞小衣裳,不由得失笑。
“这晓星的衣裳都快堆成山了,咋还缝?”
林曼殊头也没抬,手里头的针线不停。
“孩子一天一个样,长得快。今天穿着合身的,过半个月就小了。衣裳只嫌少不嫌多。”
她拿牙齿咬断了线头,把小褂子抖开来看了看,又拿手在针脚上摸了一遍。
“而且我自个儿缝的针脚细密,布头也是挑过的,软和,贴着孩子的皮肤不磕不扎,用着安心。”
陈拙在炕沿上坐了下来,看着林曼殊低头缝制的样子。
灶房里头松明子的光透过门帘子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额角的碎头发和鼻梁上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温暖的边。
她的手指头捏着针,一针进去,一针出来,每一针的间距都是一样的,均匀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她低头做活计的时候,两只眼珠子专注得很,嘴角微微抿着,偶尔拿舌尖舔一下嘴唇。
陈拙忽然有些出神。
他的目光从林曼殊的手指头上移开,落在了炕角的那口旧木箱子上。
木箱子是林曼殊下乡的时候从京市带来的,樟木箱子,铜扣子,角上包着一圈薄铜皮。
他记得,林曼殊刚来马坡屯那会儿,箱子打开以后里头是满满当当的一箱子衣裳。有好几件是鲜亮的,带着城里头的时兴样式,条纹的衬衫、格子的裙子、一件天蓝色的薄外套。
可打从嫁过来以后,那口箱子就再没怎么打开过了。
她把好布头都留给了陈晓星做小衣裳,自个儿身上连一件新的都没有。
陈拙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林曼殊察觉到他在看自己,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
“陈大哥,你看啥呢?”
陈拙移开了目光,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一下。
“我就瞅瞅。”
林曼殊噗嗤笑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缝她的小褂子了。
陈拙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低头做活计的侧影,心里头默默记下了一笔。
等鲜鱼列车来的时候,他得想办法弄一块好布头回来。
不要碎花的,不要旧的。
要一块新布,做一条布拉吉。
眼下城里头时兴布拉吉,林曼殊在京市的时候一准儿见过,说不定还穿过。
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她是爱漂亮的人。
哪个年轻媳妇不爱漂亮呢?
只是嫁到了这山沟沟里头,日子紧巴,好布头都留给了孩子,自个儿就凑合了。
陈拙在心里头盘算着。
鲜鱼列车来的时候,拿几条大马哈鱼跟列车员换,应该能换一块不错的布。
要是能换到一块那种带点颜色的做一条连衣裙子,等明年开春天暖了,林曼殊穿着出门,保准整个屯子的媳妇都得眼红!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林曼殊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了他那副偷偷乐的样子。
“陈大哥,你笑啥呢?”
“没笑。”
“你明明在笑。”
陈拙嘴角一绷:
“那我现在还笑不?”
“噗嗤~你好好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