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院子里头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
周桂花坐在门槛上,听了好一阵,到底没忍住。
她拿手撑了一下,站起了身,冷飕飕的语调就飙出来:
“赵兴国!”
赵兴国的身子一僵。
他听到自个儿老娘连名带姓地喊他,后脖梗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童年记忆中,不管是谁家老娘叫儿子连名带姓的时候,那都是火烧眉毛的信号,轻的是骂,重的是打。
这顿打,赵兴国小时候,也没少挨。
以至于现在听到老娘这么喊他,还是忍不住一缩脖子。
周桂花走到赵兴国面前,没好气地就开口:
“你站在这跟木桩子似的,啥话也不说,你是嘴巴让人给缝上了还是舌头让人给割了?你媳妇搁这哭天抹泪的,你拿眼皮子瞅着?你长没长心眼儿?”
赵兴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娘,我……”
“你啥你?人家萍萍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你带着栓子娶了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人家嫌弃你了没有?人家跟你回了屯子,说过一句怨话没有?你倒好,回了老娘家就不走了,把人家媳妇孩子晾在一头,你这心是肉长的还是石头搁的?”
宋萍萍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周桂花跟她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
婆媳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她心里头有数。
周桂花待她虽然面子上过得去,可因为栓子的事情,大家骨子里头总是隔着一层。
逢年过节的吃饭,周桂花给栓子夹菜夹得堆尖了,给赵耀星夹的总是差那么一筷子。
她以为,周桂花这个时候会帮着赵兴国说话,甚至会把她往外推。
可她万万没想到,周桂花一出来就骂的是自个儿的儿子。
宋萍萍此刻心底复杂难言。
赵兴国被他老娘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他的嘴唇翕动,到底憋出了一句:
“娘,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城里的时候,日子也不好过……”
周桂花冷哼了一声。
“日子不好过?谁家日子好过了?我在屯子里头,一把年纪了还得下地干活,你看我跟谁诉苦了?”
赵兴国咽了口唾沫,仿佛在老娘面前身量也矮了一截:
“城里面粮食紧缺,我没少在家里受气……”
周桂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那谁让你去城里的?你当初说啥来着?说城里多好多好,厂里面有工资有口粮,比屯子里头强一百倍。行,你去了,强了没有?没强吧?灰溜溜地回来了吧?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搁那东一头西一头的,弄得里外不是人。”
赵兴国有苦难言。
他其实有更多的话想说。
可那些话,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根本张不开嘴。
他在钢厂保卫科当科长,说起来是个带长字的干部,可他岳父是食品厂的厂长,两口子住在钢厂的家属楼里头,平日里吃的用的,少不得从岳父那头接济。
岳父送来的东西,他吃了,心里头别扭。
不吃,又饿着宋萍萍和赵耀星,岳父就会教训他。
有时候教训几句也就算了,偏偏宋萍萍还在旁边帮腔,说他没本事,连媳妇孩子都养不好,得靠娘家接济。
他一个大男人,吃着岳父送来的东西,还得听媳妇的白眼。
那滋味儿,比喝了一碗黄连水还苦。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说了,那不就是承认他赵兴国在外头吃软饭了吗?
他的脸面往哪搁?
赵兴国站在那儿,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拳头攥着裤缝,胸口一起一伏的。
周桂花看着自个儿儿子那副窝囊的样子,气得牙根都痒了。
她正要再说呢。
院子里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童音。
“爷爷!”
赵兴国的身子僵了。
他扭过头去,往院子里头看。
院子的角落里,老金头蹲在石墩子旁边,怀里头搂着栓子。
栓子缩在老金头的怀里,两只葡萄大的眼珠子圆溜溜地看着院门口的动静,小脸上满是疑惑和惊惶。
赵兴国看着栓子缩在老金头怀里的样子,心里头莫名有些发堵。
他迈了两步,走进了院子。
来到栓子面前,他蹲了下来,伸出手,想摸一下栓子的脑袋。
栓子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手,愣了一下。
旋即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缩进了老金头的怀里,两只小手攥着老金头的旧棉袄领口,嗓门里头带着一股子惊慌。
“爷爷!”
老金头伸出一只大手,把栓子拢在了怀里。
他只是拿手在栓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自个儿的亲生儿子躲在一个哑巴老头子的怀里头,喊那个老头子爷爷,却怕他这个亲爹怕得跟见了鬼似的。
看到这幅画面,赵兴国心中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
前头的老婆生的儿子不认他,后头的老婆跟他离了心,赵耀星是个半大的小子,啥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宋萍萍后头哭。
就连自个儿老娘,搁在那儿也是横眉冷对的,恨铁不成钢。
他赵兴国活了这大半辈子,里外不是人,上下不沾边,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
他心里头那个苦,比嚼黄连还苦。
……
陈拙站在土路上,看了几眼这一幕。
到底没多待在这里,这是周大娘家里的家事。
他要是掺和进去,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找事,搅得一身是非不说,搞不好还得两头落埋怨。
而且瞧赵兴国方才那个样子,嘴巴张了好几回都没把话说出来,显然还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头。
只是那些话不好说,也不愿意说。
陈拙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头过了一圈,没纠结。
他脚底抹油,快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亮透呢,屯子里头就热闹了起来。
打谷场上,有人在敲锣,这铜锣是生产队的,平日里搁在仓房的柜子上头,轻易不拿出来。
今儿个既然拿出来了,说明那就是有大动静。
锣声咣咣咣地响了三通,在秋天清冷的空气里头传出去老远,连柳条沟子那头都听得见。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各家的院子里头走出来,手里头拿着笊篱、鱼叉子、抄网、绳子,嘴巴里头嚷嚷着,一窝蜂地往打谷场那头涌。
大马哈鱼会战,即将开始了。
顾水生站在打谷场的条桌后头,拿着铁皮喇叭,冲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扯着嗓门喊。
“第一组!刘长海带队!负责下游河段!拉网的人站这头!”
“第二组!黄仁民带队!负责中游河段!扛鱼叉子的人站那头!”
“第三组……”
陈拙没在打谷场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