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把鱼卵箱的盖板盖好了,旋即直起身,冲着陈拙努了努嘴。
“虎子,走走走,咱也别光搁这儿看了,再往上游再走走,前头还有几个箱子搁在河道里呢。”
“这次咱们水产站一共投了五个鱼卵箱子,我这会儿才找着了这一个,剩下的还得瞅瞅在不在。”
陈拙应了一声,也赶紧起身,快步跟上。
一行人继续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老孙走在陈拙旁边,一边走一边嘴巴嘚啵嘚啵的,不停唠着鱼卵箱的事儿。
“虎子啊,你是不知道,这次我为了来山里面放箱子,可是学习了老多了!”
“这箱子搁在河底的位置呢,也有讲究,首先哈,水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这要是太深了,人下去就会够不着,太浅了的话,冬天一上冻就全完犊子了!”
“根据他们专家的说法,最好是搁在河道拐弯处的缓流区,那专家说啥来着……哦,对了!说是水流匀,含氧量高,砂石底,不容易被冲走还有啥啥的,我也听不大懂,反正就是这个话!”
“听专家说,对岸那头的老毛子搞这个搞了十来年了,人家那边的太平洋鲑鱼孵化场,一年能孵出几百万尾鱼苗,咱们这头刚起步,图们的水产站今年才第一回搞试验,投了这几个箱子下去,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说着老孙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很是担忧。
陈拙一边听一边记着,心里头盘算着这事儿的门道。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河道拐了一个弯。
拐弯处的水流确实缓了下来,河面上不再翻白浪花,水色也变深了,泛着墨绿。
老孙在河滩上摸索了几下,又找着了一个鱼卵箱,半埋在碎石里头,盖板上头落了一层淤泥。
“这个也还在,嘿嘿,现在就两个了。”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呢。
前头探路的孙彪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两只脚定在了河滩的卵石上,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他的两条细犬也同时停了,趴在他脚边上,耳朵支棱着,喉咙里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等等。”
孙彪的嗓门压到了最低,拿手朝后头的人一摆。
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一停。
孙彪蹲了下来,拿手在脚底下的河滩碎石上摸了一下。
旋即又抬起头来,眼睛盯着前方河道两侧的柳条丛和蒿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里的水流不对劲。”
陈拙走上前两步,蹲在了孙彪旁边。
“孙大爷,这是咋了?”
孙彪拿手指头朝河面上一指。
“虎子,你来看这水,河道拐弯处按说应该是缓流区,水面该是平的,可你瞅瞅,拐弯的内侧,水面上有几道细纹,逆着水流的方向往上游走。”
陈拙顺着孙彪手指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
水面上有几道极细的波纹,那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岸上下到了水里,趟水过去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可现在水里头什么都没有。
孙彪又低头看了一眼河滩上的碎石。
碎石上头有几个湿漉漉的印子,水渍还没干透。
就在这个当口,队伍最后头的棕熊忽然躁动了起来。
它原本走得不紧不慢的,可到了这个位置,它的脑袋忽然抬起来,鼻子在空气里头使劲地抽动着,嘴巴半张着,露出了一排黄不拉叽的牙齿。
它的喉咙里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吼声。
乌力吉拿手在棕熊的脑门上按了一下,示意棕熊安分了些,可棕熊的四条腿还是不停地倒腾着,那架势简直跟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头似的。
乌力吉抬起头来,鼻子在空气里头嗅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神色蓦然严肃起来:
“山君?!这里有……山君来过!”
这三个字一出来,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几个年轻的赶山后生互相看了看,手里头的家伙什儿攥得更紧了。
李建业站在后头,皱着眉头,目露狐疑:
“这老头子说的准不准?就凭鼻子嗅两下就知道是山君了?这也太玄乎了吧?”
陈拙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李建业一眼。
“建业,你是忘了上回抬棒槌的时候,在那头吃的教训了?”
李建业的脸色顿时就僵了。
抬棒槌那回的事儿,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
但陈拙却没有这么轻易放过他,只是慢悠悠继续道:
“山里头的规矩,你比我清楚,那些个嘴上没个敬畏之心的人,进了山,那就是黄鼠狼进鸡窝,自个儿还觉得挺能耐,不知道啥时候就让人给逮了。”
“乌力吉大爷在这片林子里头走了几十年了,他说有山君,那指定有些说法,你信不信随你的便,可别到时候碰上了大猫,腿软了再后悔。”
李建业的脸上讪讪的,陈拙训他,他是半点不敢多说。
长白山的同辈里头,要说他李建业最服谁……那恐怕只有陈拙了。
另一边。
乌力吉蹲在河滩上,拿手在那几个湿漉漉的爪印上摸了一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手指头上沾的泥土。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河道拐弯处的一棵老柳树旁边。
柳树的树干上,离地面大约四尺高的位置,有几道深深的爪痕。
爪痕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色,没来得及变黄。
五道杠,一拃半宽。
和老马在上游看到的那道爪痕一模一样。
乌力吉拿手指头在爪痕的沟壑里头比划了一下,嘴巴里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后转过身来:
“这老山君怕是从这头过去的,时间…不超过一天。”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拙的脸上,颇有些意味深长:
“老山君,已经老了,如今走不远的。”
老山君,在山里面的意思,就是二十岁往上的老虎。
这种岁数的老虎,已经算得上是长寿了。
一头上了年纪的老虎,不超过一天前从这里经过,顺着河道往上游走了。
老虎上了年纪以后,体力不如壮年,活动范围会缩小,会守着一段固定的河道觅食。
大马哈鱼洄游的时候,河里头到处都是鱼,老虎不用跑太远就能吃饱。
可这也意味着,它很可能就蹲在上游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哪儿也不去。
等社员们下河捕鱼的时候,一群人在河道里头又喊又叫地拉网,动静大得山谷里头都是回声。
一头饿急了的老虎被吵醒了,那后果谁也说不准。
老孙站在旁边,脸上那副戏谑的神色早就没了。
他拿手在铁路制服的口袋里头摸了摸,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