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拿手在水连珠的枪托上摸了一下，看了乌力吉一眼，很是欲言又止：
“大爷，您看这事儿……”
乌力吉从老榆树的根疙瘩上站了起来，把手里头的兽骨和小刀揣进了旧皮袍子的内兜里，神色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虎子，走，咱们去看看。”
就这么的。
一行人跟着李建业往二道白沟的上游方向走去。
李建业走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嘴巴就没消停过。
“虎子哥，你是没看到那头老山君的样子！我当时蹲在柳条丛后头，离它也就四五十步远，它就蹲在河道拐弯那块大石头上头，一动不动的，跟石头上长出来的似的。”
“那脑袋有这么——大，比咱们屯子里最大的那只看家狗还大两圈呢！而且它身上的毛原本应该是黄底黑纹的，可这头老山君的毛色暗了，灰扑扑的，像是被烟熏过似的，而且后胯上的肉也都塌了，肋骨一根一根的，搁在那儿就跟搓衣板似的。”
赵振江在后头听着，咂摸了一下嘴巴：
“小子，你刚才说……老山君的眼珠子没神了？”
“可不就是呢，那眼珠子，灰蒙蒙的，压根就不像活物的眼珠子，跟咱们平常在山里头碰上活蹦乱跳的大猫完全不一样！”
乌力吉笑了笑：
“可不就是，上了年纪的老虎，先是变得老眼昏花，然后腿软，最后心气散了，到了那个份上，它就不是在看河水，是在找路呢。”
“找啥路？”
“归山的路。”
说话间，一行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经过二道白沟中游那段河道的时候，河两岸热闹得很。
社员们已经下了河。
有的人挽着裤腿蹚在齐膝深的水里头拉网，有的人扛着鱼叉子站在石头上头，弓着腰，两只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水面，等着大马哈鱼跳出来的那一瞬。
河道里头银光闪闪的，大马哈鱼的鱼鳞在水面底下翻着亮色，偶尔有一条大鱼蹿出了水面，啪的一声拍在水面上，溅起一蓬白花花的水花子。
岸上的老娘们儿蹲在一排，手里头拿着短刀在杀鱼，鱼血和鱼鳞片洒了一地，腥味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陈拙一行人从河道边上走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到了他们，便咧开嘴，招呼起来：
“虎子！你们这是上哪去啊？来下水玩玩呗？你们瞅瞅，这鱼，啧啧啧，活蹦乱跳的，新鲜的很呐！”
陈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就行，只是道：
“上游有点情况，我们得去看看。”
“啥情况？”
那人听到这话，顿时就抻长脖子，向前探头探脑的，似乎很是好奇的样子。
陈拙只是摇了摇头，笑呵呵地就应付了一嘴：
“没啥大事儿，你们该干啥干啥。”
他特意没说发现了老山君。
老山君在长白山里头的分量，这些在山脚下活了一辈子的人心里头门清，虽然说老山君是山神爷的使者，但真要说起来，能活到这个岁数的老虎，跟山神爷也没差了！
他们要是知道了上头有只老虎，就算知道老虎快要嗝屁了，也得炸窝！
一行人没在中游多停留，顺着河道继续往上走。
经过一段窄河道的时候，陈拙的余光忽然扫到了河滩边上的柳条丛后头。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身影正蹲在那头，面前搁着一只旧帆布包，包口敞着，里头露出了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老孙正跟一个扛着鱼叉子的社员嘀嘀咕咕地说着啥，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像是在做啥见不得人的买卖。
看到陈拙从河道边上走过，老孙抬起头来，冲着陈拙挤了挤眼睛。
他没说话，拿嘴型无声地比划了几个字。
的确良，到了。
陈拙微微颔首，冲老孙点了一下头。
老孙嘿嘿笑了两下，又低下头去跟那个社员唠起来了。
……
越往上游走，河道两边的地势就越高了。
河谷变窄了，两侧的山壁往中间挤着，头顶上的天空也跟着窄了一条，像是被两面山墙夹出来的一道缝。
脚底下的碎石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岩石和苔藓。
甚至有些地方还得手脚并用地爬。
陈拙走着走着，眉头拧了一下，有些感觉不对劲：
“这咋还越走越高了呢？”
李建业在前头回过头来，嚷嚷了一嘴：
“虎子哥，你是不知道，刚才那头老山君蹲的那块大石头就在上头，可我下来叫你们的时候，它已经不在那儿了。它还在往更上头走呢！”
乌力吉只是嗅了嗅空气，旋即神色颇有些复杂，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老山君……在临死前会回到卧山穴。”
“卧山穴？”
陈拙还真没听说过这说话。
这事儿，就连他师父赵振江也不知道。
只听得乌力吉继续解释：
“卧山穴在有些地方也叫虎王冢，是它们一辈子镇守的山眼。”
“老山君守山眼，守了多少年，最后也要回到山眼里头去。用老辈人的话说，它的骨头得留在山眼里，镇着这一方水土。”
李建业在旁边听着，嘴巴里头嘶了一声。
“山眼？那里头有啥？”
乌力吉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心思有些活泛起来的小子：
“那里头的好东西可多了去了。”
李建业的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他凑到乌力吉的旁边，两只眼珠子闪着贼兮兮的光：
“大爷，你给我说说呗，啥好东西哇？”
乌力吉瞥了他一眼，淡笑一声：
“山里头顶顶好的东西，无非是那几个，百年的老棒槌，野蜂蜜，灵芝，鹿角。你想得到的山货，那是应有尽有。老山君的卧山穴搁在那头，别的牲口不敢靠近，这些好东西就在穴口周围长着、搁着，几十年没人动过。”
“甚至有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有些迷了山的采参客，走到了虎王冢附近就走不出去了，人没了，可包袱留在了那头。包袱里头带着啥，你想想。采参客进山的时候，身上揣着的那些家伙什儿、干粮、药材，还有运气好的手里头攥着几棵棒槌还没来得及出山的，那可都搁在里头呢。”
李建业的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百年老棒槌，野蜂蜜，灵芝，鹿角，还有迷山参客的包袱。
这要是搁在以前，随便拿出一样来，那都够一家子吃好几年的。
乌力吉看着李建业那副眼冒金光的样子，嘴角又扯了一下。
“不过呢。”。
“老山君留下的山财，那是讲究缘分的。有缘的人碰上了，拿走的是宝贝。没缘的人硬上去拿，拿走的可就不是宝贝了。”
“那是啥？”
“是灾。”
这个灾字一出来，李建业的脊梁骨上窜过了一股子凉意。
他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心中才热乎着呢，现在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他往后缩了半步，嘴巴里头嘟囔了一句。
“那……那咋知道有没有缘分？”
乌力吉没回答他，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了。
……
又翻过了一道矮岭，穿过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矮松林。
空气里头的味道变了。
一股子硫磺味从前方飘了过来，淡淡的，裹在山风里头。
地面上的苔藓也变了颜色，从翠绿色变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还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矿物质结晶。
脚底下的石头也跟别处不一样。
有些石头拿手掂了掂，轻得出奇，像是被掏空了似的，搁在水里头怕是能漂起来。
这是火山喷发以后留下的浮石，这东西，搁在长白山这一带不算稀罕，可这里的浮石跟别处的不一样。
这些浮石的表面上，隐隐泛着一层淡黄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泡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