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姜如月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
“琳姐，姐夫，我回来了。”
朱琳赶紧迎上去。
“快进来，冻坏了吧？”
姜如月放下行李，搓着手。
“还行，就是路上雪大，车慢。”
姜若安给她倒了杯热茶。
“喝点茶，暖暖身子。”
姜如月接过，喝了一口。
“小念呢？”
“在里屋睡觉呢。”朱琳说，“一会儿醒。”
姜如月喝完茶，去看小许念。
小许念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
姜如月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又长大了。”
“是啊，一天一个样。”朱琳说。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
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还有中午剩的饺子。
小许念醒了，被抱出来放在小床里，看着大人们吃饭，偶尔咿咿呀呀几声。
姜如月一边吃一边看他。
“小念，想姑姑没？”
小许念咧嘴笑。
姜如月心里高兴。
“肯定想了。”
姜若安说。
“他见谁都笑。”
“那也说明他高兴。”姜如月说。
许烨在旁边笑。
“你们呀，就惯着他吧。”
“惯着怎么了？”朱琳说，“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几个人都笑了。
除夕那天，雪停了。
天晴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许烨一大早起来，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朱琳在屋里忙活，准备年夜饭。
几个姑娘帮忙，洗菜切菜，进进出出。
小许念被放在小床里，看着大人们忙，不哭不闹，偶尔咿咿呀呀几声。
顾芸切了块苹果，用勺子刮成泥，喂给他吃。
他吃得欢，嘴边上都是苹果泥。
“这孩子，真好养活。”顾芸说。
“是啊，不挑食。”朱琳说。
下午，开始贴春联。
许烨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
几个姑娘在下面看，指挥着。
“左边高点。”
“再高点。”
“行了行了。”
许烨贴好，下来看看。
红纸黑字，写着“春回大地，福满人间”。
“好看。”朱琳说。
接着贴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小许念被抱出来，看着这些红彤彤的东西，眼睛亮亮的。
姜如月抱着他，让他看。
“小念，这是福字，福到了。”
小许念伸手想摸，够不着。
晚上，年夜饭上桌了。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饺子，满满一桌。
几个人围坐，举杯。
“过年好！”许烨说。
“过年好！”几个人齐声应。
小许念坐在朱琳怀里，看着大人们热闹，也跟着咿咿呀呀。
姜若安笑了。
“小念也说过年好呢。”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收拾完，八点多了。
几个人围坐看电视，春晚开始了。
小许念在小床里睡着了，折腾一天，累了。
朱琳给他盖好小被子，轻轻拍拍。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外面烟花满天。
许烨抱着小许念站在窗前看。
小许念被吵醒了，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五颜六色的光，一动不动。
“儿子，过年了。”许烨轻声说。
小许念咿了一声。
许烨笑了。
新的一年，来了。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周师傅来了，老李来了，厂里几个老工人都来了。
隔壁李大爷也来了，还有胡同里的几家老邻居。
许烨忙着招呼，朱琳忙着端茶倒水。
几个姑娘帮着招待，进进出出。
小许念成了焦点，谁来都要看看，都要夸几句。
“这孩子，长得真精神。”
“像他爸，将来有出息。”
“眼睛像他妈，好看。”
小许念被抱来抱去，不哭不闹，见人就笑。
周师傅给他塞了个红包。
“孩子，长大了好好念书，跟你爸一样有本事。”
许烨推辞。
“周师傅，这怎么行？”
“拿着。”周师傅硬塞给他，“我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
许烨只好收了。
接着，老李也给了，李大爷也给了，好几个老邻居都给了。
许烨收了一摞红包，心里暖暖的。
中午，简单的吃了顿饭。
下午，客人都散了。
一家人坐在屋里，歇着。
小许念在小床里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朱琳靠在他肩上，也困了。
许烨轻轻拍拍她。
“困了就去睡。”
“嗯。”朱琳应了一声，但没动。
几个姑娘也累了，东倒西歪地坐着。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
大年初二，顾芸值班。
一早她就走了，医院不能离人。
朱琳给她装了一兜吃的，让她带着。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顾芸说。
姜若安和姜如月陪着朱琳在家，逗孩子，说话，看电视。
许烨去厂里转了转，没什么事，很快就回来了。
下午，顾芸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朱琳问。
“医院来了个病人，鞭炮炸伤的，挺严重。”顾芸坐下，“手炸坏了，可能要截肢。”
几个人都沉默了。
朱琳叹了口气。
“过年放炮，真得小心。”
许烨说。
“以后咱们不放。”
“嗯，不放。”朱琳说。
晚上吃饭时，气氛有点闷。
顾芸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琳姐，你说当医生，是不是就得习惯这些？”
朱琳看着她。
“习惯什么？”
“习惯看着人受苦。”顾芸说，“今天那个病人，才二十出头，刚结婚，手就没了。”
朱琳握住她的手。
“顾芸，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能救能救的。那个病人，如果不是你们，可能命都没了。”
顾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就是心里难受。”
许烨说。
“难受就哭出来，哭完就好了。”
顾芸摇摇头。
“不哭了，习惯了。”
几个人看着她，心里都不是滋味。
小许念在小床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
顾芸过去看他，逗了逗他。
小许念笑了，伸手要她抱。
顾芸抱起他，心里软软的。
“小念，姑姑难受，你笑一个给姑姑看。”
小许念咧嘴笑。
顾芸也笑了。
“行了，姑姑好了。”
大年初五，破五。
按老理儿，这天要吃饺子，捏小人嘴。
朱琳一大早就起来和面，拌馅。
韭菜鸡蛋的，还有猪肉大葱的。
几个姑娘帮忙包。
许烨抱着小许念在旁边看。
小许念看着大人们包饺子，眼睛亮亮的，嘴巴动来动去，像在学。
姜如月看见了，笑。
“小念，你想包啊？”
小许念咿咿呀呀。
“等他长大了，让他学。”朱琳说。
饺子包好，下锅。
热气腾腾的端上来。
几个人围坐，蘸着醋吃。
小许念也分到一小块饺子皮，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许烨说要去厂里看看。
“破五了，该开工了。”他说。
“今天还早，明天吧。”朱琳说。
“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准备的。”
许烨走了。
几个姑娘陪朱琳在家。
下午，许烨回来时，带了个消息。
“林航说，彩电生产线调试好了，过了十五就能量产。”
朱琳高兴。
“那咱们家那台，什么时候换？”
“等量产了，给你弄台新的。”许烨说。
姜若安说。
“姐夫，我也想要。”
“行，都有。”许烨说。
姜如月说。
“那我呢？”
“也有。”许烨笑，“一人一台。”
几个姑娘都笑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雪早就化了，但天还冷。
朱琳早上就开始忙活，揉面，拌馅，包汤圆。
黑芝麻的，白糖的，还有几个肉馅的。
许烨帮忙包，还是包得不好，大大小小的。
几个姑娘在旁边笑。
“姐夫，你这汤圆，煮出来肯定有的生有的熟。”
“熟了一起熟。”许烨嘴硬。
小许念在小床里看着，咯咯笑。
姜如月说。
“小念都笑你了。”
许烨瞪他一眼。
“你小子，笑你爸？”
小许念笑得更欢了。
晚上，汤圆煮好了。
一人一碗，热腾腾的。
许烨咬了一口自己包的，皮厚馅少，但心里甜。
小许念也分到一个，朱琳给他切成小块，喂着吃。
他吃得欢，嘴边上都是芝麻馅。
姜若安给他擦擦嘴。
“小念，好吃吗？”
小许念咿咿呀呀。
“好吃就好。”
吃完饭，几个人去院子里看灯。
正月十五，月亮很圆。
远处有烟花升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许烨抱着小许念，朱琳靠在他肩上。
几个姑娘站在旁边。
“今年真好。”朱琳说。
“嗯。”许烨说，“年年都好。”
烟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小许念看着天上，眼睛亮亮的。
许烨轻声说。
“儿子，好看吗？”
小许念咿了一声。
许烨笑了。
“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放烟花。”
朱琳在旁边说。
“不行，危险。”
许烨笑。
“那就看别人放。”
小许念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着天上的烟花，高兴得手舞足蹈。
几个人都笑了。
这样的日子，真好。
正月过完，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学的开学。
顾芸回医院，姜若安回街道，姜如月回学校。
家里又剩下朱琳和小许念。
但许烨每天早上去厂里，下午早点回来。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这天下午，许烨回来时，看见朱琳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许念躺在旁边的小床里，也晒着太阳，睡着了。
许烨轻手轻脚走过去，坐下。
“睡了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朱琳说，“刚睡着。”
许烨看着儿子，小小的脸，安安静静的。
“真快。”他说，“一晃都九个多月了。”
“是啊。”朱琳说，“感觉昨天才生。”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孩子。
阳光暖洋洋的，风轻轻的。
“许烨。”朱琳忽然说。
“嗯？”
“咱们再生一个吧。”
许烨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这个？”
“一个太孤单了。”朱琳说，“有个伴儿好。”
许烨想了想。
“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
“养好了。”朱琳说，“都一年了。”
许烨看着她。
“你真想？”
“真想。”朱琳说。
许烨握住她的手。
“行，听你的。”
朱琳笑了。
小许念在梦里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许烨看着他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过。
二月二，龙抬头。
北京城里杨树冒芽的时候，小许念满一周岁了。
这孩子从九个月到现在，又长了不少。会站了，扶着东西能走几步，嘴里天天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见人就笑，谁都亲，胡同里的老邻居没有不喜欢他的。
周岁生日那天，朱琳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煮了鸡蛋，做了面条，还蒸了一锅小寿桃——白面做的，点着红点，看着就喜庆。
小许念穿着新衣裳，大红棉袄，上面绣着小老虎，是朱琳亲手做的。头上戴着虎头帽，脚上穿着虎头鞋，活脱脱一个小老虎。
许烨看着儿子，乐得合不拢嘴。
“好看，真好看。”
几个姑娘也都回来了，围着小许念转。
“小念，今天是你生日，高兴不？”姜如月逗他。
小许念咿咿呀呀，拍着手。
“高兴就好。”姜若安说。
顾芸在旁边笑。
“这孩子，天天都高兴。”
按老理儿，周岁要“抓周”。
朱琳在地上铺了一块红布，上面摆满了东西：书、笔、算盘、钱、尺子、针线、小木锤、小铲子……每样东西都有说法。
小许念被放在红布边上，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睛亮亮的。
“小念，去拿一个。”朱琳说。
小许念看看她，又看看那些东西，没动。
姜如月指着书说。
“小念，拿书，将来当学问家。”
姜若安指着算盘说。
“拿算盘，跟爸爸一样当老板。”
顾芸指着小木锤说。
“拿这个，当工程师。”
几个人七嘴八舌，小许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是不伸手。
许烨在旁边笑。
“别催他，让他自己挑。”
小许念趴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过去。
一把抓起——毛笔。
然后又抓起旁边的书。
两只手抓得满满的。
几个人都愣了，然后笑了。
“这孩子，又要念书又要写字。”姜如月说。
“将来当个文化人。”姜若安说。
顾芸说：“说不定能当个作家。”
朱琳看着儿子，心里高兴。
“随他，干什么都行。”
许烨把小许念抱起来，亲了一口。
“好儿子，有出息。”
小许念不知道大人们在高兴什么，但看见爸爸笑，他也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中午，煮了长寿面。
长长的面条，寓意长命百岁。
小许念也分到一小碗，朱琳给他剪成小段，喂着吃。
他吃得欢，嘴边上都是汤。
姜如月给他擦擦嘴。
“小念，慢慢吃，有的是。”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
朱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长寿面。
几个人举杯。
“祝小念生日快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小许念坐在朱琳怀里，看着大人们举杯，也跟着咿咿呀呀。
姜若安笑。
“小念也祝自己生日快乐呢。”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许烨把小许念抱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儿子，今天是你生日。”许烨轻声说，“你来到这个家，整整一年了。”
小许念靠在他怀里，看着月亮。
“这一年，你妈辛苦了，几个姑姑也辛苦了。你长大了，她们都高兴。”
小许念咿了一声。
许烨笑了。
“等你长大了，要好好孝顺她们。”
小许念又咿了一声。
许烨抱着他，在月光下慢慢走。
屋里，朱琳透过窗户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几个姑娘也站在窗前。
“姐夫真好。”姜如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