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一朝……呃，不是生孩子，是许烨摊上大事了。
事情要从街道办的那张请柬说起。
那天许烨正在厂里对着报表发愁——彩电销量是上去了，但退货的也有，有几个老太太非说颜色不对，把红的看成绿的，绿的看成蓝的。许烨让林航去查，查了半天，发现是老太太们的眼睛有问题，不是电视的问题。
正头疼着，叶程笑嘻嘻地进来了。
“烨哥，又有请柬。”
“又是街道的？”许烨头也不抬，“不去，就说我忙。”
“这回不是街道的。”叶程把请柬往桌上一放，“是区里的。”
许烨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大红请柬，烫金字，写着“兹定于十月十五日举办全区企业家联谊会，敬请光临”。
落款是区工商联。
“这什么玩意儿？”许烨翻来覆去地看。
“联谊会。”叶程说，“就是吃饭喝酒，认识认识人。”
许烨想了想。
“去吧，正好认识几个同行，打听打听彩电的事。”
十月十五，许烨准时到了区招待所。
门口停了一溜小车，桑塔纳、拉达、波罗乃茨，什么都有。许烨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显得格格不入。
他把自行车停在角落，整了整中山装，进去了。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来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的都是西装革履，女的都是烫头发穿裙子，一个个珠光宝气。
许烨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坐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他，主动打招呼。
“同志，哪个厂的？”
“华北电子。”许烨说。
“哦，做大哥大那个！”胖子眼睛亮了，“久仰久仰，我是东城食品厂的，姓王，做罐头的。”
两人握了握手。
“许厂长，你们那个大哥大，多少钱一台？”王胖子问。
“一万五千八。”
王胖子咂咂嘴。
“贵是贵，但好用。我买了三台，自己一台，两个儿子各一台，走哪儿都能打电话，方便。”
许烨笑笑。
聊了一会儿，主持人上台了。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欢迎大家参加今天的联谊会。首先，请区领导讲话……”
一通讲话，鼓掌。
再一通讲话，再鼓掌。
许烨听得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讲完了，开始吃饭。
菜还不错，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都是硬菜。
许烨正埋头吃着，主持人又上台了。
“接下来是舞会时间，请大家移步舞厅，尽情欢乐！”
舞厅？
许烨愣了。
他来之前可不知道还有这环节。
“许厂长，走，跳舞去。”王胖子拉他。
“我不会跳。”许烨说。
“不会跳学嘛，走走走。”
许烨被拽进了舞厅。
舞厅里灯光昏暗，彩灯转来转去。已经有人在跳了，一对一对的，搂着抱着，转着圈。
许烨站在墙根底下，浑身不自在。
他这辈子，除了当年跟朱琳跳过一回，就没进过舞厅。
那一回还是结婚那天，在公社大院，放着《东方红》，瞎蹦跶。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厂长，怎么站这儿？”
许烨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姑娘。
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穿着红色连衣裙，高跟鞋，脸上化着淡妆，眼睛亮亮的。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您是……”许烨迟疑。
姑娘笑了。
“许厂长贵人多忘事，我是区工商联的小周，周雅，上次去您厂里送过文件。”
许烨想起来了。
“哦，小周同志，你好。”
周雅笑得更开心了。
“许厂长，您不跳舞？”
“不会。”许烨老实说。
“我教您。”周雅伸出手。
许烨愣了。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雅笑，“联谊会嘛，就是让大家互相认识。来，我教您。”
许烨看看四周，好像也没人注意他。
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周雅的手。
周雅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搭着他的肩。
“许厂长，您放松，跟着音乐走就行。”
许烨浑身僵硬，像根木头。
“许厂长，您别紧张。”周雅说，“您平时在厂里指挥那么多人，怎么这会儿紧张了？”
“那不一样。”许烨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您就当我是您厂里的工人，您指挥我。”
许烨被逗笑了。
一笑，放松了点。
周雅带着他，慢慢走步。
“一二三，一二三，对，就这样。”
走了几圈，许烨找到了点感觉。
“许厂长，您学得真快。”周雅夸他。
许烨有点得意。
“还行。”
一曲终了，两人停下来。
周雅还握着他的手。
“许厂长，再跳一曲？”
许烨想说算了，但看见她亮亮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行吧。”
第二曲是慢三，更慢了。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许厂长，您厂里现在多少人？”
“一百多。”
“做大哥大那个？”
“对，还有彩电。”
“彩电？就是那个‘华北牌’？”
“对。”
周雅眼睛更亮了。
“我家那台就是华北牌的，可清楚了。”
许烨笑了。
“谢谢支持。”
“您真厉害。”周雅说，“我要是能有您一半本事就好了。”
许烨说。
“你还年轻，慢慢来。”
“我可不年轻了。”周雅说，“都二十六了，还没对象呢。”
许烨不知道怎么接话。
周雅看着他，笑。
“许厂长，您有对象吗？”
许烨愣了一下。
“我结婚了，孩子都三岁了。”
周雅“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暗。
“那您夫人一定很幸福。”
许烨说。
“是我幸福。”
周雅笑了。
“您真好。”
一曲终了，两人松开。
周雅说。
“许厂长，谢谢您陪我跳舞。”
“是我谢谢你，教我。”
周雅笑笑，转身走了。
许烨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他想起朱琳，想起小念，想起那个家。
赶紧甩甩头，把这念头甩掉。
后面又跳了几曲，但他没再下场。
回到家，朱琳正在给小许念洗脸。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
“嗯。”许烨坐下。
“联谊会怎么样？”
“还行，吃了顿饭，跳了会儿舞。”
朱琳回头看他。
“跳舞？你会跳？”
“刚学的。”许烨老实说。
朱琳笑了。
“跟谁学的？”
“一个姑娘，区工商联的。”
朱琳点点头，没再问。
小许念洗完脸，跑过来。
“爸爸，你身上有香味。”
许烨愣了一下。
“什么香味？”
“香香的。”小许念闻了闻，“不是妈妈的。”
朱琳在旁边笑。
“许烨，你身上有香水味。”
许烨低头闻了闻，好像真有。
是周雅身上的，跳舞时蹭上的。
他有点尴尬。
“可能……跳舞时蹭上的。”
朱琳走过来，也闻了闻。
“桂花味的，挺好闻。”
许烨看着她。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朱琳笑，“你又不是去干坏事。”
许烨心里一暖。
“琳，你真好。”
“少来。”朱琳说，“快去洗澡，一身味儿。”
许烨洗澡去了。
朱琳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继续给小许念讲故事。
过了几天，区里又来通知。
说是要搞个“企业家培训班”，请专家讲课，让许烨去听听。
许烨本来不想去，但一看讲课的老师，有清华的教授，有部里的专家，觉得听听也好。
培训班在区招待所，连着三天。
第一天，许烨去了。
讲课的是个老头，讲企业管理，讲得头头是道。
许烨听得认真，还记了笔记。
中午吃饭，在招待所食堂。
刚坐下，旁边来了个人。
“许厂长，又见面了。”
许烨抬头一看，是周雅。
她今天穿着白衬衫，蓝裙子，比那天朴素些，但看着更顺眼。
“小周同志，你也来听课？”
“我是工作人员。”周雅坐下，“负责会务。”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
周雅问了些厂里的事，许烨一一回答。
吃完饭，周雅说。
“许厂长，下午的课是营销策略，您感兴趣吗？”
“感兴趣。”
“那我帮您留个好位置。”
下午，许烨真的坐到了前排。
周雅在旁边忙前忙后，给他倒水，发资料。
旁边的人看着，都笑。
“许厂长，这姑娘对你挺好啊。”
许烨说。
“她是工作人员，对谁都好。”
那人嘿嘿笑，没再说话。
晚上回家，许烨把这事跟朱琳说了。
朱琳听完，点点头。
“这姑娘，对你真挺上心。”
许烨看着她。
“你又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朱琳说，“人家姑娘对你好，说明你有魅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烨哭笑不得。
“你这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朱琳说，“不过许烨，你得自己有数。”
许烨点点头。
“我知道。”
第二天，许烨又去听课。
中午吃饭，周雅又坐在他旁边。
“许厂长，下午有个参观活动，去参观一个先进企业，您去吗？”
“去。”
“那我帮您报名。”
下午，许烨跟着大巴去了那个企业。
是个机械厂，规模不小，管理也挺规范。
许烨看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周雅一直跟着他，给他介绍。
“许厂长，这是他们的装配车间，听说效率比别的厂高百分之三十。”
“许厂长，这是他们的质检线，每台设备都过三道关。”
许烨听着，心里记着。
参观完，回招待所。
大巴上，周雅坐在他旁边。
“许厂长，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学了不少。”
“您厂里也可以搞成这样。”
“慢慢来。”许烨说。
周雅看着他。
“许厂长，您真好学。”
许烨笑笑。
“不懂就得学。”
到了招待所，下车。
周雅忽然说。
“许厂长，晚上我请您吃饭？”
许烨愣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雅说，“您是我们区里的企业家代表，我代表区里请您吃顿饭，应该的。”
许烨想了想。
“行吧，几点？”
“六点，还是这儿。”
晚上，许烨准时去了。
周雅换了身衣服，白裙子，头发披着，比白天更好看。
两人在招待所餐厅坐下，点了几个菜。
边吃边聊。
周雅问了很多厂里的事，许烨一一回答。
聊着聊着，周雅忽然问。
“许厂长，您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烨愣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好奇。”周雅说，“能让您这样的人死心塌地，肯定不一般。”
许烨想了想。
“她啊，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没什么文化，但人好，心善，把家照顾得好好的。”
周雅听着，点点头。
“听起来，真好。”
“是真好。”许烨说。
周雅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许厂长，您真幸福。”
许烨点点头。
“是，我幸福。”
吃完饭，周雅送他到门口。
“许厂长，谢谢您陪我吃饭。”
“是我谢谢你请客。”许烨说。
周雅笑了。
“许厂长，以后还能请您吃饭吗？”
许烨想了想。
“小周，你是个好姑娘。但我有家，有老婆孩子。”
周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我知道。就是……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许烨看着她，心里有点软。
“小周，你还年轻，会遇到合适的人。”
周雅点点头。
“谢谢许厂长。”
许烨骑上车，走了。
周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好久没动。
回到家，朱琳正在织毛衣。
“回来了？”
“嗯。”许烨坐下。
“今天怎么样？”
“还行，参观了个厂，学了不少。”
朱琳点点头，继续织。
许烨看着她，忽然说。
“琳，今天那个小周，请我吃饭了。”
朱琳手上没停。
“嗯，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我有家，有老婆孩子。”
朱琳抬头看他。
“她怎么说？”
“她说谢谢我。”
朱琳放下毛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