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BJ,冷风已经开始往脖子里钻了。
许烨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把最后一车彩电装上车。这批货发往东北,那边冷,他特意让林航在电路上做了防冻处理。去年发过去的彩电,有几台到了冬天画面就抖,客户打电话来骂,他亲自跑了一趟沈阳,赔了不是,换了新机器,才把事儿平了。
“烨哥,走了。”司机摇下车窗,冲他喊了一声。
许烨挥挥手,看着货车拐出巷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回到办公室,炉子烧得正旺。叶程已经在了,正翻着一本新到的《电子报》。
“烨哥,你看这个。”叶程指着一条新闻,“摩托罗拉又出新产品了,比咱们的麒麟薄一半,还带翻盖。”
许烨接过来看了看。报纸上印着一张照片,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外举着一部小巧的手机,笑得跟牙膏广告似的。
“多少钱?”
“没说,估摸着不便宜。”叶程说,“咱们的麒麟,是不是也该升级了?”
许烨坐下,点了支烟。
“林航那边在搞了,说是明年春天能出样机。”
“那还来得及。”叶程说,“不过烨哥,我听说摩托罗拉在天津建了厂,以后就在国内生产,价格肯定得降。”
许烨皱了皱眉。这事儿他早听说了,一直压在心里没说。摩托罗拉有技术、有资金、有政府关系,真要打价格战,华北电子扛不住。
“走高端。”他说,“咱们不跟他们拼价格,拼性能,拼服务。”
叶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烨知道他心里没底。其实他自己也没底,但当着下面的人,不能露怯。
下午,许烨提前回家。小许念今天在幼儿园有表演,答应了他妈要去看。
胡同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黑色的,擦得锃亮。许烨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愣住了。
那辆桑塔纳停在他家门口。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正抽着烟,看见许烨,笑眯眯地迎上来。
“许厂长,可算等着您了。”
许烨打量了他一眼。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您是?”
“鄙姓钱,钱大富。”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做点小买卖,仰慕许厂长已久,特地来拜访。”
许烨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大富贸易公司总经理”。地址在秀水街,做服装生意的。
“钱总,什么事?”
钱大富嘿嘿笑,凑近了点。
“许厂长,我听说您厂里那个彩电,供不应求啊。我有个路子,能帮您走量,价格嘛,好商量。”
许烨明白了,这是来倒腾彩电的。
“钱总,彩电不愁卖,用不着走量。”
“许厂长,您别急着拒绝。”钱大富从皮夹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是点小意思,您先收着。”
许烨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钱总,有事说事,别来这套。”
钱大富愣了一下,讪讪地把信封收回去。
“许厂长,您是明白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您厂里的彩电,出厂价一千二,市场上一千五都抢着要。您给我一千一,我一次拿五百台,现款现货,不赊账。”
许烨算了一下,五百台,一千一,就是五十五万。现款现货,对流动资金确实有好处。
但他知道,这种倒腾的买卖,看着痛快,后患无穷。给了一个人低价,其他人也要,价格体系就乱了。而且这些倒爷拿了货,转手就加价卖给下面的小商贩,最后到老百姓手里,不知道被扒了几层皮。
“钱总,价格没得谈。”许烨说,“一千二,要多少有多少。低于这个数,免谈。”
钱大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许厂长,您这就不够意思了。我这是帮您走量,您多少得给点甜头吧?”
许烨摇摇头。
“钱总,我做生意,讲的是规矩。价格对谁都一样,不能坏了规矩。”
钱大富脸色沉下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许厂长,您可想好了。这年头,多条朋友多条路。”
许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钱总,您这是威胁我?”
钱大富哼了一声。
“不敢。就是提醒您,做生意,别太死板。”
许烨没接话,推开门进了院子。
来福从屋里冲出来,冲着他摇尾巴。小许念穿着表演服——一件小红袄,头上戴着个兔子耳朵——从屋里跑出来。
“爸爸!你回来了!我一会儿要表演!”
许烨抱起他。
“爸爸专门回来看你表演的。”
朱琳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的桑塔纳,又看看许烨。
“谁啊?”
“做生意的,想倒腾彩电。”许烨说。
朱琳没多问,把小许念的兔子耳朵扶正。
“走吧,别迟到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钱大富已经不在了,桑塔纳也开走了。
许烨骑着自行车,前面大梁上坐着小许念,后面驮着朱琳。小许念一路上都在唱他们幼儿园的表演曲目,跑调跑到姥姥家,但他唱得认真。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朱琳在后面笑。
“小念,你这是小兔子还是小老虎?”
“小兔子。”小许念说,“小兔子就是这么唱的。”
到了幼儿园,已经来了好多家长。小礼堂里摆满了小板凳,前面搭了个小台子,挂着红布条,写着“迎新春文艺汇演”。
许烨和朱琳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小许念被老师领走了,去后台准备。
朱琳看着台上,忽然说。
“刚才那个人,怎么回事?”
许烨把情况说了。
朱琳听完,皱眉。
“这种人,不能沾。”
“我知道。”许烨说,“所以没答应。”
朱琳点点头。
“不过你得罪了他,他会不会找麻烦?”
许烨想了想。
“应该不至于,就是个倒爷,能有什么能耐。”
朱琳没再说什么。
表演开始了。小朋友们一个个上台,唱歌、跳舞、背诗,逗得台下的家长们笑得合不拢嘴。
轮到小许念他们班了。一群小兔子蹦蹦跳跳上了台,小许念站在第二排,头上顶着两只长耳朵,脸上涂着红脸蛋,看着台下,一眼就找到了爸爸妈妈,咧嘴笑了。
音乐响起,小兔子们开始跳。
跳得乱七八糟,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蹲下就不起来了。小许念跳得最认真,动作也最标准——这是在家练了好几天的成果。
朱琳在台下看着,眼眶有点红。
许烨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表演完了,小许念跑下来,扑进朱琳怀里。
“妈妈,我跳得好不好?”
“好,跳得最好。”朱琳亲了他一口。
小许念又扑向许烨。
“爸爸,我跳得好不好?”
“好,比你爸跳得好。”许烨说。
小许念得意地笑了。
回家的路上,小许念坐在大梁上,还在唱小兔子的歌。路过胡同口的小卖部,他忽然喊停。
“爸爸,我要吃冰棍。”
“大冬天的,吃什么冰棍?”朱琳说。
“就要吃。”小许念不依。
许烨停下来,给他买了一根。小许念咬了一口,冻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等它化。
朱琳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跟你爸一样,犟。”
许烨嘿嘿笑。
回到家,来福迎上来,围着小许念转。小许念把最后一口冰棍塞到来福嘴里,来福舔了舔,摇摇尾巴。
朱琳看见了。
“小念,又喂狗,说了多少次了。”
“来福想吃。”小许念理直气壮。
朱琳拿他没办法,进屋做饭去了。
许烨在院子里劈柴。来福趴在他脚边,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劈。劈完一堆,许烨擦了擦汗,坐下来抽了根烟。
来福凑过来,把头搁在他腿上。
许烨摸了摸它的头。
“来福,你说我是不是太死板了?”
来福摇摇尾巴。
“一千一和一千二,差不了多少钱。但规矩破了,就收不回来了。”
来福又摇摇尾巴。
许烨笑了。
“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
来福舔了舔他的手。
晚上吃饭时,顾芸回来了。
她今天休息,带了只烤鸭回来。
“全聚德的,排了半小时队。”她把烤鸭放在桌上。
小许念眼睛亮了。
“烤鸭!”
朱琳把烤鸭片了,卷上葱丝甜面酱,递给小许念。
小许念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吗?”顾芸问。
“好吃。”小许念含糊不清地说。
姜若安和姜如月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热热闹闹地吃烤鸭。
许烨说起下午那个钱大富的事。
顾芸皱眉。
“这种人,我在医院见过。倒腾这个倒腾那个,有的赚了,有的赔了。赚了的就觉得自己本事大,谁都不放在眼里。”
姜若安说。
“姐夫做得对,不能开这个口子。”
姜如月说。
“不过他说的那个价,确实比咱们出厂价低。他拿去转手,至少赚两百一台。”
许烨说。
“让他赚去,咱们的规矩不能坏。”
几个姑娘都点头。
小许念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专心吃他的烤鸭。吃了好几卷,小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一脸满足。
“饱了?”
“饱了。”小许念说,“烤鸭好吃。”
“下次姑姑还给你买。”顾芸说。
“姑姑最好了。”小许念拍马屁。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顾芸帮着收拾碗筷。姜若安和姜如月陪小许念玩。许烨坐在院子里,又点了支烟。
朱琳出来,坐在他旁边。
“还想着下午的事?”
“嗯。”许烨说,“总觉得那人不会善罢甘休。”
朱琳靠在他肩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许烨搂着她。
“你说得对。”
第二天,许烨到厂里,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正往下卸货。
“怎么回事?”他问门卫老张。
老张说。
“早上送来的,说是您订的货。”
许烨走过去一看,是一箱箱的电子元件。他看了看箱子上的标签,不是他订的。
“谁送的?”
送货的司机递过来一张单子。
“大富贸易公司,钱总让送的。说是给您的样品,质量好,价格便宜,让您试试。”
许烨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