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京城里的杨树开始冒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轻轻摇晃。许烨一大早起来,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那台新麒麟样机。
小许念蹲在旁边看着,来福也蹲在旁边,一人一狗,眼巴巴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许烨说,“七天,你数着,数到七爸爸就回来了。”
小许念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七,到了吗?”
“还没开始呢。”许烨笑了,“等爸爸走了你再开始数。”
小许念点点头。“那你要给我带礼物。”
“带,你想要什么?”
小许念想了想。“大螃蟹,深圳有大螃蟹。”
“行,给你带大螃蟹。”
来福呜呜了两声,像在说“我也要”。许烨摸摸它的头。“给你带骨头。”
来福摇摇尾巴。
朱琳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路上吃,鸡蛋饼,还有几个苹果。”
许烨接过,亲了她一下。
“别,孩子在呢。”朱琳脸红了。
小许念捂住眼睛。“我没看见。”
两人都笑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许烨好不容易挤上车,找到自己的铺位。中铺,不上下不,刚好。他把行李放好,坐下来喘口气。
对面下铺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旧军装,手里捧着一本《***选集》。上铺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头发,穿着红裙子,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
“同志,去哪儿?”老头主动搭话。
“深圳。”许烨说。
“出差?”
“对,出差。”
老头点点头。“深圳好啊,改革开放的前沿。我去过,那地方,一天一个样。”
许烨笑了笑。
红裙子姑娘涂完口红,合上小镜子,看了许烨一眼。
“您是做生意的?”
“算是吧。”
“做什么生意?”
“电子。”
姑娘眼睛亮了。“电子?大哥大那种?”
“对。”
“哎呀,您认识许烨吗?就是做大哥大那个。”
许烨愣了一下。“认识。”
“真的?”姑娘兴奋了,“他可厉害了,报纸上都登过。我表哥就买了一台他的大哥大,可好用了。您能帮我找他要个签名吗?”
许烨哭笑不得。“我就是许烨。”
姑娘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老头也抬起头,仔细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许烨?”老头问。
“是。”
老头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国产的牌子,就得靠你们这样的人撑起来。”
姑娘回过神,脸红了。“许厂长,对不起,我……我没认出来。”
“没事。”许烨说。
姑娘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能给我签个名吗?”
许烨接过,签了名字。姑娘捧着本子,如获至宝。
老头也掏出本子。“给我也签一个,我孙子喜欢你们的产品。”
许烨又签了一个。
火车开了,窗外景色从城市的灰蒙蒙变成乡村的绿油油。许烨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想事情。深圳那边的产业园三期工程要开工了,彩电生产线要扩产,新一代麒麟要准备上市。一件件事,都得他亲自去盯着。
“许厂长,您喝水。”红裙子姑娘递过来一杯水。
许烨接过。“谢谢。”
“您一个人去深圳?没带秘书?”
“小厂,没那么多讲究。”
姑娘笑了。“您真谦虚。我听说您的厂子可大了,好几百人呢。”
“一百多。”许烨说。
“那也不小了。”姑娘说,“我爸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了,一个月才拿几十块。您厂里的工人,听说一个月能拿好几百?”
许烨点点头。“差不多。”
“真厉害。”姑娘说,“等我毕业了,能去您厂里上班吗?”
“你学什么的?”
“会计。”
“欢迎。”许烨说。
姑娘高兴了。“那说定了,我毕业就去找您。”
许烨笑笑。他知道这姑娘是说着玩的,但也没扫她的兴。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到了广州。许烨转长途汽车去深圳,又颠簸了几个小时,到深圳时天已经黑了。
姜若安在车站接他。她穿着件薄毛衣,头发剪短了,看着利落了不少。
“姐夫,这边!”她挥着手。
许烨走过去。“等很久了?”
“刚到。”姜若安接过他的行李,“走吧,车在外面。”
车是厂里配的,一辆半新的面包车。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姓林,大家都叫他阿林。
“许厂长好。”阿林打招呼。
“你好。”
车子开动,往蛇口方向去。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到处是工地,到处是塔吊。这个城市,一年一个样。
“产业园那边怎么样了?”许烨问。
“三期工程地基打完了,下个月就能封顶。”姜若安说,“彩电生产线安装了一半,月底能试产。”
“好。”许烨说,“新一代麒麟的样机我带了一台来,明天让林航看看。”
“林工明天到。”姜若安说,“他从BJ飞过来。”
到了招待所,许烨安顿好,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朱琳接的。
“到了?”
“到了。”许烨说,“小念呢?”
“睡了,一直等你电话,等不着就睡着了。”
许烨心里一软。“明天再打,你跟他说爸爸到了。”
“好,你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许烨躺在床上。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这个城市不睡觉,他也不睡觉。脑子里转着各种事,转了半天,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许烨去了产业园。
三期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干活。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响,震得地面都在颤。姜若安带着他转了一圈,指着一片空地。
“这边是新的彩电生产线,那边是仓库,后面是宿舍楼。”
许烨点点头。“进度要抓紧,但不能赶,安全第一。”
“知道。”姜若安说,“对了,姐夫,有个事。”
“什么事?”
“区里想让你当个副会长。”
“什么副会长?”
“工商联的。”姜若安说,“说是你代表咱们区的企业,给区里争光了。”
许烨想了想。“行吧,挂个名。”
“还有,”姜若安犹豫了一下,“有个香港的商人,想见你。”
“什么人?”
“姓霍,做地产的,在深圳有好几个项目。”姜若安说,“他想跟你合作,在香港卖你的彩电。”
许烨想了想。“见见也行,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他请吃饭。”
“行。”
下午,林航从BJ飞到了。他带了一个技术团队,四个人,都是年轻人,干劲十足。
“厂长!”林航跑过来,“样机呢?”
许烨从包里拿出新麒麟。林航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睛亮亮的。
“比在BJ时又优化了。”他说,“你看这个天线,伸缩更顺滑了。”
“测试都过了吗?”
“过了,全部达标。”林航说,“厂长,咱们什么时候上市?”
“五一。”许烨说,“还有两个月,抓紧准备。”
“明白!”
晚上,许烨在招待所请林航他们吃饭。大排档,炒米粉、烤生蚝、啤酒,简简单单。几个年轻人吃得开心,喝得也开心。
“厂长,咱们的新麒麟,肯定能打败摩托罗拉。”林航喝得脸通红。
许烨笑笑。“别吹牛,踏实干。”
“不是吹牛。”林航说,“咱们的技术,不比他们差。”
“我知道。”许烨说,“但市场不是光看技术。价格、渠道、服务,都得跟上。”
林航点点头。“厂长说得对。”
吃完饭,几个人散了。许烨在街上走了走。深圳的夜晚,热闘得很。路边到处是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
这个城市,充满了活力。
也充满了机会。
第二天晚上,许烨去赴霍老板的饭局。
饭店在罗湖,叫“富临门”,金碧辉煌的,一看就贵。许烨穿着中山装,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霍老板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许厂长,久仰久仰。”他握着许烨的手,摇了又摇。
“霍老板好。”
“请坐请坐。”霍老板招呼他坐下,“许厂长,我直说了,我想在香港卖你的彩电。”
许烨看着他。“霍老板做地产的,怎么做起电器来了?”
霍老板笑了。“多元化嘛,地产、电器、餐饮,都做一点。香港市场大,你的彩电质量好,价格合适,肯定有销路。”
“条件呢?”
“我包销,每年五万台。”霍老板伸出五根手指,“你给我独家代理权,价格比出厂价低百分之十。”
许烨想了想。“独家不行,最多给优先权。价格不能低,但可以给返点。”
霍老板愣了一下。“返点?”
“对,卖得多,返得多。”许烨说,“一年卖一万台,返一个点。两万台,返两个点。以此类推。”
霍老板想了想,笑了。“许厂长,您这是逼着我多卖啊。”
“做生意嘛,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