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过,年味就浓了。
胡同里家家户户开始忙活,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炖肉,香味飘得满胡同都是。小许念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妈妈,今天炸什么?”
朱琳正在炸丸子,油锅里滋滋响,金黄的丸子在里面翻滚。
“丸子。”
“能吃了吗?”
“等会儿,凉了再吃。”
小许念不走,就蹲在门口等。来福也蹲在旁边,一人一狗,眼巴巴地看着。
朱琳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们俩,一个德行。”
她夹了两个丸子,一个吹凉了递给小许念,一个扔给来福。来福一口吞了,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在嘴里倒来倒去。
小许念小口咬着,眯着眼。
“好吃。”
“好吃就出去吃,别在这儿碍事。”朱琳把他轰出去。
小许念端着碗,坐在廊下,来福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吃。小许念咬一口,给来福咬一口,一人一狗,分着吃。
许烨从厂里回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你俩倒是会享受。”
小许念跑过来。
“爸爸,吃丸子,妈妈炸的,可好吃了。”
许烨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嗯,好吃。”
小许念满意了,继续跟来福分丸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朱琳一大早起来,发面,剁馅,准备包饺子。几个姑娘都回来了,顾芸、姜若安、姜如月,围着桌子包饺子。小许念也凑热闹,拿着块面团捏来捏去,捏出个四不像的东西。
“妈妈,你看我捏的什么?”
朱琳看了一眼。
“什么?”
“小狗。”小许念说,“来福。”
朱琳仔细看了看,还是没看出来像狗。但没打击他,说:“像,真像。”
小许念得意地拿去给来福看。来福闻了闻,舔了一口。
“来福吃我了!”小许念喊。
“它以为是真的。”姜如月笑。
小许念把面团从来福嘴里抢回来,面团上多了几个牙印。
“你看,来福的牙印。”
几个人都笑了。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摆了几盖帘。顾芸去烧水,姜若安收拾桌子,姜如月陪着朱琳说话。许烨抱着小许念,在屋里走来走去。小许念手里还捏着那个面团,已经捏得看不出形状了。
“爸爸,来福为什么吃面团?”
“因为它傻。”许烨说。
来福在底下摇尾巴,不知道自己被骂了。
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围坐,蘸着醋吃。小许念吃了好几个,小肚子圆滚滚的。朱琳给他擦擦嘴。
“饱了?”
“饱了。”小许念说,“妈妈,明天还吃饺子吗?”
“明天吃别的。”朱琳说。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小许念想了想。“吃肉。”
“天天就知道吃肉。”朱琳笑。
“来福也爱吃肉。”小许念说。
来福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
“你看,它说对。”小许念说。
几个人又笑了。
吃完饭,许烨带小许念去院子里放炮。小许念怕响,捂着耳朵站在远处看。许烨点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小许念看着火花,又怕又想看,躲在爸爸身后,露出半只眼睛。
“爸爸,再来一个。”
许烨又点了一个。这回小许念不怕了,站在前面看,拍着手笑。
来福怕炮,早躲进屋里去了,趴在床底下不出来。
“来福胆小鬼。”小许念说。
“狗都怕炮。”许烨说。
“那为什么我不怕?”
“因为你是男子汉。”
小许念挺起胸。“我是男子汉。”
放完炮,爷俩进屋。来福从床底下钻出来,围着小许念转了好几圈,确认他没事,才放心。
“来福,我不怕,你也不怕。”小许念抱着它。
来福舔舔他的手。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朱琳指挥着,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一遍。顾芸擦玻璃,姜若安扫房顶,姜如月洗窗帘。许烨负责搬东西,把家具挪开,让她们打扫。
小许念也跟着忙活,拿着块小抹布,东擦擦西抹抹。擦到一半,忽然跑过来。
“妈妈,我擦完了。”
朱琳看了看他擦的地方——桌子腿,擦了一小截,上面还糊着灰。
“真棒,去玩吧。”
小许念高兴地跑了。来福跟着他,一人一狗在院子里疯跑。
下午,卫生打扫完了。屋里亮堂堂的,窗明几净。朱琳看着,很满意。
“过年就得这样。”
许烨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朱琳说,“过年嘛,应该的。”
腊月二十五,许烨去厂里发奖金。
工人们辛苦一年,该好好犒劳犒劳。他拿着名单,一个个叫名字,一个个发红包。周师傅接过红包,掂了掂。
“厂长,今年不少啊。”
“大家辛苦,应该的。”许烨说。
周师傅笑呵呵地揣进兜里。
“过年好好喝一顿。”
老李在旁边说。“老周,你心脏不好,少喝点。”
“没事,过年嘛,喝两杯不碍事。”
许烨说。“周师傅,身体要紧,意思意思就行。”
周师傅点点头。“行,听厂长的。”
发完奖金,许烨又去车间转了转。工人们都在收拾,打扫卫生,擦机器,准备放假。刘主任迎上来。
“厂长,都安排好了,初八开工。”
“好。”许烨说,“让大家好好过个年。”
从厂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许烨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胡同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他下车走过去一看,是卖糖葫芦的老头,正被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那些孩子不是买糖葫芦的,是捣乱的,伸手去拔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拔了就跑。
老头急得直喊。“别跑,还没给钱呢!”
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远了。老头看着被拔得七零八落的草靶子,心疼得直叹气。
许烨走过去。“大爷,多少钱?我都要了。”
老头愣了一下。“同志,您都要了?”
“都要了。”许烨掏钱。
老头数了数,还剩十几串,算了两块钱。许烨给了三块,说别找了。老头连声道谢,推着车走了。
许烨扛着草靶子回家。小许念看见,眼睛都亮了。
“爸爸,糖葫芦!”
“嗯,给你的。”许烨把草靶子插在院子里。
小许念跑过去,挑了一串最大的,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爸爸,你怎么买这么多?”
“一个老爷爷卖的,天冷,让他早点回家。”
小许念点点头。“爸爸是好人。”
许烨笑了。“吃你的吧。”
晚上,一家人吃糖葫芦。来福也分到一颗,嚼了嚼,酸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咽下去了。
小许念看着它。“来福,好吃吗?”
来福摇摇尾巴,也不知道是说好吃还是不好吃。
腊月二十八,顾芸带回来一个消息。
医院新来了个医生,男的,三十出头,刚从上海调过来的,单身。
姜若安眼睛一亮。“长得怎么样?”
顾芸想了想。“还行,斯斯文文的,戴个眼镜。”
“有对象吗?”姜如月问。
“没有。”顾芸说,“听说还没结过婚。”
朱琳看看姜若安,又看看姜如月。“你们俩,谁有兴趣?”
姜若安摇头。“我不喜欢戴眼镜的。”
姜如月也摇头。“我也不喜欢。”
朱琳叹了口气。“你们呀,一个两个都不着急。”
“急什么。”姜若安说,“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都二十六了。”朱琳说。
姜若安嘻嘻笑。“不急不急,有姐夫这样的在前头,一般的看不上。”
许烨在旁边喝茶,差点呛着。“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姜若安说,“你给我们树了个高标准,我们找对象当然得照着来。”
许烨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姜如月说。
朱琳在旁边笑。“你们姐夫有什么好的,又老又丑。”
“不老不丑。”小许念忽然插嘴,“爸爸好看。”
几个人都笑了。
许烨抱起小许念。“还是我儿子有眼光。”
腊月二十九,大扫除的最后一天。
朱琳在厨房忙活,蒸馒头、炸丸子、炖肉、卤菜,一样接一样。小许念在院子里跟来福玩,一人一狗追来追去,闹得鸡飞狗跳。
忽然,小许念跑进厨房。
“妈妈,门口有人。”
朱琳擦了擦手,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个中年妇女,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
“请问,这是许厂长家吗?”
“是,您找谁?”
妇女走进来,有点拘谨。“我是钱大富的爱人,上次来过的。”
朱琳想起来了。“嫂子,快进来坐。”
妇女把酒和点心放下。“快过年了,来看看许厂长。老钱在里面,让我来谢谢你们。”
朱琳给她倒了杯茶。“嫂子,您太客气了。老钱在里面怎么样?”
“还行。”妇女坐下,“他说想通了,出来以后好好做人。还说许厂长是好人,让他醒了。”
许烨从屋里出来,看见妇女,愣了一下。“嫂子来了?”
妇女站起来。“许厂长,快过年了,来看看您。”
许烨让她坐下,问了问钱大富的情况。妇女说老钱在里面表现好,可能能减刑,明年夏天就能出来。
“那就好。”许烨说,“出来以后来找我,我给他介绍正经生意。”
妇女眼圈红了。“许厂长,您真是好人。”
“别这么说。”许烨说,“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改了就好。”
妇女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朱琳留她吃饭,她不肯,说家里还有事。许烨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厂长,老钱说,等他出来,一定好好谢谢您。”
许烨点点头。“我等着他。”
回到家,朱琳看着那两瓶酒和一盒点心,叹了口气。
“这人,也不容易。”
许烨说。“是啊,但能改就好。”
小许念跑过来。“爸爸,那个阿姨是谁?”
“一个叔叔的爱人。”
“叔叔出来了吗?”
“还没有,明年夏天出来。”
小许念想了想。“那到时候我跟他玩。”
许烨笑了。“行,到时候你跟他玩。”
除夕那天,朱琳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几个姑娘也早早回来了,帮着准备年夜饭。小许念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来福跟着他,一人一狗,闹得欢。
下午,开始贴春联。许烨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几个姑娘在下面看,指挥着。
“左边高点。”
“再高点。”
“行了行了。”
许烨贴好,下来看看。红纸黑字,写着“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
“好看。”朱琳说。
小许念仰着头看。“爸爸,这上面写的什么?”
“岁岁平安,年年如意。”许烨说。
“什么意思?”
“就是每年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小许念点点头。“那好。”
晚上,年夜饭上桌了。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饺子,满满一桌。几个人围坐,举杯。
“过年好!”
“过年好!”
小许念也举着他的小杯子,里面是糖水。“过年好!”
来福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东西。
吃完饭,看春晚。黑白电视机已经换成彩电了,画面鲜艳,声音响亮。小许念靠在妈妈怀里,看着电视里的歌舞,慢慢困了。
朱琳轻轻拍着他。“睡吧。”
小许念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响,但没吵醒他。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外面烟花满天。许烨站在窗前看着,心里想,这一年,又过去了。
大年初一,许烨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窗外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胡同里的孩子们早就起来放炮了。他翻了个身,朱琳还在睡,小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他们被窝里来了,蜷在中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许烨看着儿子,心里软软的。这孩子,越长越像朱琳了,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就是嘴巴像自己,有点大。
轻手轻脚起床,披上棉袄出了卧室。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顾芸已经起了,正坐在桌前看书。
“姐夫,新年好。”顾芸抬头。
“新年好。”许烨坐下,“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到点就醒。”顾芸合上书,“小念还没起?”
“没呢,跟他妈睡得正香。”
顾芸去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两人喝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顾芸,医院那个新来的医生,怎么样了?”
顾芸愣了一下。“什么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