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婶许茹芸先走了,唐怀义骑着自行车去李家沟接了李秀娟,跟李秀娟的爹、李秀芝也顺便告别,前往县城。
八月二十七日晚上,唐怀义住在东屋,李秀芳、李秀娟姐妹俩住在了堂屋。
明天唐怀义和李秀娟即将出发前往京城,三人都有点睡不着。
唐怀义的屋门轻声开了,一个身影走进来。
“怀义?”
“秀芳姐,啥事。”
“多长时间见不着你……”李秀芳轻声说着,“怀义,我伺候伺候你吧。”
唐怀义没有拒绝,他也知道,这一别之后来往不易,八成就要到过年时候再回来了。
李秀芳留了很久。
等她走后,唐怀义正准备睡觉,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唐怀义有些惊讶。
“秀娟?”
“以后我在京城师范,你在北大……怀义,咱们要见面也不容易。”
唐怀义明白了,也没别的话说,又是一番操劳。
第二天一早,李秀芳已经下好了水饺,喊唐怀义起来吃水饺。
吃过饭后,唐怀义、李秀娟带着行李包向县火车站而去,在火车站门口就看到了等候的关晓琳。
关晓琳身边是披肩长发的柳芳芳——她倒是也没呆板到非要去检票口等着,见到关晓琳之后便上前询问,确定跟唐怀义、李秀娟一起,便一起等着。
唐怀义跟柳芳芳招呼一声,拿出各自拿出火车票对了对。
果不其然,不在一个车厢,到时候得找人换座。
这事也是不好说——万一人家不方便换,那就没办法。
“柳芳芳,你爹没来送你上学?”
“本来说要来的,不放心,我没让来。”柳芳芳回答道。
唐怀义没说话,关晓琳、李秀娟也同样没说话。
柳芳芳选择北大生物系,又今天凑到一个火车上来,为的是什么,他们三个要说看不出来,那就太装糊涂了。
柳芳芳也没说话,只是站在三人身边。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也知道唐怀义和李秀娟关系很好……但马上她和唐怀义便是一个学校,一个系的同学了,不是吗?
火车站的站台简陋而热闹,老旧斑驳的水泥地。
四人话语不多,连关晓琳都没了多少谈兴。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一列绿皮火车缓缓进站。
车皮有些陈旧,车窗上沾着淡淡的灰尘,车门边挂着褪色的窗帘。
广播里传来播音员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播报着火车发车时间,夹杂着站台工作人员的检票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火车鸣笛的轰鸣声。
四人跟着人流,过了检票口,小心翼翼地挤上火车。
唐怀义、李秀娟、关晓琳三人一起买的票,因此在同一车厢,座位紧挨,柳芳芳跟着他们到了车厢之后,站在他们座位旁,放下行李。
唐怀义便站起身来帮她说话,询问同车厢的乘客有没有愿意换座去其他的车厢的。
开口问了几个人,被拒绝几次之后,一个大姐脸色苍白地站起来:“我换个地方,这地方给她了。”
唐怀义、柳芳芳连忙放好行李,坐了下来。
车厢里早已坐满了人,过道上、车厢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挤满了乘客,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还有淡淡的咸菜味,闷热而嘈杂。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节奏沉闷而规律,窗外的风景渐渐向后倒退——山河省的田野、村庄、杨树林,一一掠过。
田野里的玉米长得郁郁葱葱,偶尔能看到早起劳作的农民,弯腰在地里忙活,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透着几分乡土的静谧。
李秀娟扒着车窗,眼神里满是好奇,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离开山河省。
关晓琳捏着鼻子“哼”了一声,对唐怀义抱怨:“早知道买卧铺了,受这个罪……味道太呛人了。”
“买卧铺,我们上哪儿搞介绍信去?”
唐怀义笑着说一声,又站起身来,向后面两排座位看去。
关晓琳又凑过来:“怎么了?舍不得挪开眼睛?我看她就是冲着你去的,你可别对不起秀娟!”
她指的当然是今天跟着一起来的柳芳芳。
唐怀义无奈道:“你这话说的……”
发现柳芳芳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唐怀义站起身走了过去:“怎么了?”
柳芳芳没说话,看向对面。
对面是个头发稀疏,咧着黄牙的半老中年男人,见他们两人看过来,咧嘴一笑,把脚丫子往下放了放。
唐怀义这才注意到,这中年男人脱了鞋,晾着脚丫子,好像刚才还扣了——而且他的脚很臭。
难怪刚才那个大姐受不了,匆忙逃离。
原来这个座位还有这个缘故。
这种破事儿,该说不说的——眼下这年代,公共道德素质可没那么深入人心,吵吵起来估计也没个结果。
唐怀义不免怀念起自己的鸟儿们。
要是在小县城,要是有鸟儿们跟着,唐怀义肯定更有办法。
在小县城培养好的鸟儿们已经挺强壮聪明,这一次他去京城,也不知道那些乌鸦、猫头鹰、鸟雀等等会不会跟来。
让柳芳芳先去自己座位,唐怀义去另一个车厢找了乘务员,低声说了脱鞋脚臭的那个人情况。
乘务员大约也是有点忙,点头表示知道了,但也没什么行动。
直到十多分钟后才走过来,对脱鞋的那人说道:“同志,穿上鞋,车里味道不好。”
那人咧着嘴穿上鞋,嘿嘿笑着。
唐怀义见终于气味不那么强烈了,也没让柳芳芳回来,而是自己坐了下来。
刚坐下,乘务员一转身,那半老中年人的手又伸向脚丫子,唐怀义顿时愣住了。
那人咧嘴笑道:“听她瞎说呢,有啥味道,我咋没闻见!”
眼看着臭气弹即将再次出笼,唐怀义终于忍不住了:“同志,你能别再脱鞋了吗?坐火车,还是得听乘务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