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作人站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满脸窘迫的季羡林道:
“你啊你,人家方大夫话还没说完呢,你先急着辩解上了,也不怕让方大夫看了笑话。”
季羡林被一众老友打趣也不脸红,梗着脖子跟众人辩解: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上次那毛病折腾了我小半年,好不容易好了,这又说我肾亏,我能不急吗?再说了,谁天天琢磨这个了!说你亏你乐意啊?”
他转头看向方言说道:
“你给我交个底,这……这跟上次那肾亏,不是一回事吧?我这腰不酸了,腿也不肿了,小便也正常了,怎么还亏啊?”
方言笑着说道:
“季老您放心,跟上次那回事完全不一样,您可别误会了。”
“上次您那是下焦湿热、肾虚水泛,水湿排不出去,才会腰酸腿肿、小便不利,那回咱们用的是利水渗湿、温补肾阳的方子,把急症给您解决了,这大半年您不也没再犯过,这就说明根上的急症已经好了。”
“今儿我说的肝肾亏虚,不是您想的那个‘肾亏’,是咱们人上了年纪,加上您一辈子伏案看书、写东西,常年累月耗心血、伤肝阴,肝藏血,肾藏精,精血同源,肝阴耗得多了,肾精自然也会跟着亏一点,这是人上了年龄,正常的机能损耗,就跟车子开了几十年,零件自然会有点磨损是一个道理,不是什么大毛病,慢慢养着就补回来了,跟上次那急症完全是两码事。”
这话一说,季羡林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对着一众老友说道:
“听见没?听见没?我就说我那毛病早好了!你们几个还打趣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屋里的气氛更轻松了。
朱霖在一旁也看乐了,一帮老人加起来都几百岁了,还像是孩子似的。
原来学文学的男人凑在一起是这样的?
倒是和方言他们那帮学中医的不一样。
方言等众人笑罢,才接着说道:
“这失眠,是常年思虑耗了心脾,心血不足,心神就没地方待着,所以夜里总静不下来,睡不踏实;脾胃弱,是思虑伤脾,脾的运化能力差了,吃点硬的、不好消化的,自然就胃胀反酸;这脖子僵、腰疼,是久坐伏案,颈肩腰的经络堵了,加上肝肾亏虚,筋骨没了精血滋养,就跟树没了水分,枝干自然会发僵发干是一个道理。”
“您这不是急症,是几十年伏案耗出来的慢损,急不得,得慢慢调,三分靠药,七分靠养。”
说着,方言就从帆布包里拿出纸笔,就着面前的小几,低头刷刷点点写起了方子。
他以归脾汤为底,重用炒酸枣仁、远志养心安神,加了白术、茯苓、炒麦芽健脾和胃,又用枸杞、制首乌、桑寄生平补肝肾,再加了葛根、威灵仙舒筋活络,专门针对颈肩僵痛。
整个方子君臣佐使清清楚楚,药性平和温润,既补了亏虚,又不滋腻碍胃,完全贴合季羡林的体质和症状。
写好方子,方言又拿起笔,在旁边细细标注了煎药的注意事项:
“季老,这个方子您先抓十四剂,每日一剂,早晚分服。酸枣仁一定要提前捣碎,先煎半个小时,不然药效出不来。还有失眠的问题,您每天睡前用温水泡脚,我在方子里加了茯神,您再额外抓点艾叶、合欢皮,一起煮水泡脚,宁心安神,效果更好。”
“饮食上,生冷、油腻、太硬的东西尽量少吃,小米山药粥最养脾胃,您早上可以常喝。还有,伏案写东西,每隔一个小时,就起来活动五分钟,别一坐就是大半天,不然再好的药,也抵不住这么耗。”
季羡林拿着方子,看着上面一笔一划的叮嘱,手指都微微发颤,嘴里不住地道谢:“好好好,我都记下了!太谢谢你了,真是太麻烦你了!”
方言听着连连摆手,这边季羡林的病看了,他又对着季羡林使眼色,意思是接下来看谁,就看季羡林的了。
季羡林立马反应过来,说道:
“那后面谁来啊?”
季羡林话音刚落,在座的几位老先生就笑着互相谦让起来。
“克家兄年纪最长,自然该克家兄先来!”金克木率先抬手,对着身侧的臧克家做了个引手的动作,语气里满是敬重,“咱们这几个里头,就数您岁数最大,您先来,我们几个小辈后边排着,天经地义。”
这话一出,李可染、吴作人和启功也纷纷点头附和。
“正是这个道理!”启功笑着摆手,“咱们私底下相交,从来都是论年齿不论头衔,哪有让老大哥在后边等着的道理?克家兄,您先来,别跟我们客气。”
吴作人也跟着笑道:“希逋兄刚看完,正好接着您来,我们几个不急,慢慢排着就是了,你这个身体确实该看看了。”
老辈文人相交,最讲长幼有序,尤其是这种私下场合,从来不以官职、头衔论先后,只看年龄长幼。在场的几位里,臧克家生于1905年,1979年已是七十四岁高龄,比季羡林还大了六岁,是几人里实打实的老大哥;剩下的李可染七十二岁,吴作人七十一岁,金克木和启功都是六十七岁,论资排辈,自然该臧克家先看。
季羡林是占着和方言熟悉,所以他才先看的。
臧克家见状也不推辞,爽朗地哈哈一笑,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然后说道:
“那我就倚老卖老,占个先了!本来还想跟诸位老兄弟谦让谦让,结果你们倒好,齐刷刷把我推前头了,那我就不跟大家客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先对着方言笑了笑,然后才说道:
“方大夫,不瞒你说,我这身子骨,打小就不是个结实的,十几岁就神经衰弱,睡不好觉,这毛病跟了我一辈子了。”
“很年轻的时候就顽固性失眠、心悸心慌、情绪易激动,遇到点事儿那真是心都快跳出来似的,当时没觉得,后来才知道自己是有病。”
“就因为这个病,脾气性格也受到影响,年轻时候遭过不少罪。”
“说起来也是命不好,1947年还被检查出来得了肺结核,那时候这病就是要命的绝症,但是天老爷就是不让人死,遇到个医生,九死一生捡回条命,不过肺上就落下了病根。这还不算完,后来1959年又闹了回胸腔积液,又是一场大折腾,肺上的毛病就更重了。”
说到这儿,他自嘲地摆了摆手,又接着往下说:
“前面几年,到湖北咸宁的五七干校干了三年农活,累是累了点,倒也没白干……”
“这他妈的……又熬出来个冠心病,还犯过一回心绞痛!”
“你说这跟谁讲理?”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拍大腿,一时间方言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这位好像是背了点……
“打那以后,这心脏就没安生过。今年七十四了,一身的老零件,没几样好使的了。”臧克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后继续说道:
“平日里最熬人的,就是走快两步、上个楼梯就喘不上气,说多了话都接不上气,一到换季就咳嗽,一口接一口的痰,咳得心口都发闷发慌。夜里更是难熬,入睡难,一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咳嗽,一咳就半宿,心脏也跟着慌。还有这脾胃,吃不下东西,吃两口就胀得难受,最愁人的是便秘,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礼拜都解不出来,西医看了无数次,就说我是年纪大了机能退化,老慢支、冠心病,只能养着,可光养着也不见好,越养越没力气。”
旁边的金克木推了推眼镜,补了一句:
“方大夫你是不知道,他这一辈子,就跟笔墨纸砚较劲,写起诗来能在书桌前坐一天一夜,不喊他都不动地方,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别说他这打小就弱的身子骨了。之前希逋兄跟我们说,你给他调身子,效果奇佳,我们几个都眼馋好久了,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
臧克家看向方言,说道:
“正是这个道理!之前听希逋兄说,你一把脉就能把病根摸得透透的,开的方子更是对症,我爱人也总念叨,让我一定找你给瞧瞧。今天难得遇上,就劳烦方大夫,给我这把老骨头好好看看,瞧瞧还能不能修理修理,让我多用几年。”
方言挠挠头,其实这位他是知道的,原来历史上是活了很长时间的。
就像是巴金先生一样,一身的病,结果活到了一百零一。
他也一点不差,活到了九十九。
但是具体是什么原因去世的,方言就不知道了,自己记忆虽然强,但是记忆中只是记得他逝世的新闻。
眼前这位还是活蹦乱跳的。
方言感觉这种情况就和自己师父老陆是两个极端,一个是身体好啥病没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起码小二十岁,一天天比一般中年人精力都旺盛,最明显的就是上辈子方言见过娱乐圈里面一个港星叫吕良伟的,也是这种。
还有另外一种就是巴金和臧克家这种,浑身毛病不断,但是经常有医生在调理,有点病就调,虽然大病老不好,但是身体状态不会大滑坡。
中医里面这两种人有说法,第一种叫“无疾而健”是中医“上工治未病”理想状态,这种人的先天禀赋足且后天调养好,脏腑气血平和,少生病显年轻。
方言现在也是追求的这种状态。
所以天天都在跟着老陆练。
另外一种就是叫“带病延年”,即虽有慢病但重视调理,控制在不爆发、不耗竭正气范围,就像一辆老车子,虽然零件有磨损,可天天擦、月月养,小毛病刚冒头就修,从来不猛踩油门、硬造狠用,反而能稳稳当当开几十年。
反倒是有些看着崭新的车子,从来不保养,有点异响不当回事,真等抛锚了,就是发动机直接报废的大问题。
这种人一般来说,他们是天生禀赋不足,小时候就爱生病。
其实据传药王孙思邈小时候也是这种体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