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炮击溅起的碎石头砸中的脑袋,做了手术过后回来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还有个是和老陈家的差不多,脚掌被蝴蝶雷炸烂了,切了脚掌,现在幻肢痛……反正详细的待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方言点点头,他感觉老同志应该是挺糟心的,不太想说太多。
当然也可能和本来的性格有关系,军人话少也正常。
他回应道:
“他们也是在广州那边接收治疗的嘛?”
老丁同志说到:
“有一个是就在昆明治疗的,那边说不方便运输嘛,就在那边住下来了,另外一个是在广州和老陈家那小子一起的。”
方言点点头,没再多问。
军区大院的房子挨得近,拐过两个弯就到了丁家。
院门没锁,老丁推开门,一股混杂着中药味、消毒水味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和陈朝阳家里不一样,他们家很明显暗多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到众人进来,手里的菜“啪嗒”掉在菜盆里。
她连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看着众人:
“来啦?”
老丁同志点点头,其他人也纷纷和这中年女人打招呼,看样子也是老丁家的媳妇儿。
和陈家的那位阿姨不一样,这位很明显看起来更朴实一些,大概率是农村出身。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青菜叶,眼角的皱纹比同龄女人深了好几道,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没日没夜照顾病人熬出来的。
“是方大夫吧?”她搓着手,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既有期待,又藏着一丝不敢抱太大希望的怯懦,“快请进,快请进。家里乱,你们别嫌弃。”
“您辛苦了。”方言轻声说道。
丁夫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辛苦,只要孩子们能好,我怎么样都行。”
说罢她指了指楼上:
“我去叫他们两个下来!”
方言一听在楼上,于是说道:
“我上去吧!”
结果丁夫人赶紧摆手:
“别别,老大刚睡着没半个钟头,人多了上去惊着他。这孩子犯病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清醒了又自责得不行,总说自己对不起我们。”
“还是我去叫醒他让人下来。”
老丁同志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咱们就在楼下等就行了。”
方言听到这里也只好点点头。
丁夫人上去过后,老丁就亲自给众人倒茶,他家里陈设和陈家差不多,不过细节上明显没那么洋气。
有点像是谢老家里的节俭风。
也可能是还原以前老家的风格。
很快楼上就传来下楼的声音,是个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的青年,他一瘸一拐的拄着拐自己走了下来。
一边下楼还一边笑着对众人招呼。
看起来很是阳光,这应该就是那个被蝴蝶雷炸伤的人了。
他看到方言后,立马招呼道:
“你就是方大夫吧?我看过您报纸上的照片,八一节上的。”
“我叫丁建伟!”
说着他对着方言敬了个军礼,然后伸出手。
方言赶紧和他握了握。
丁建伟麻利地坐在沙发上,主动撩起了右边的裤腿,残端缠着洗得发白的纱布,边缘还沾着一点淡黄色的药渍:
“我这情况跟陈朝阳一模一样,我们俩在广州军区总医院住同一个病房,前后脚受的伤。不过我比他倒霉点,他伤口好歹长上了,我这烂了大半年,一直好不了。”
“那边的医生会诊说,我是在战场下来的时候,可能是一开始清创就没清干净,后来又交叉感染了热带的什么不明的玩意儿,应该和陈朝阳类似,也有人怀疑是诡雷上抹了毒。”丁建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时战场边伤员太多了,医生护士连轴转,根本顾不过来。换了好几种抗生素,都压不住,医生说再烂下去就得往上截,截到大腿根。我寻思那也太丑了,以后装假肢都不好看,愣是没让他们截肢,不过后面就遭罪了,一直反复感染,来来回回的,司徒大夫说是什么补正气,引毒都用了,还是不管用,看着好了的时候又会冒出来,她也没找出原因,然后就要回来了,她推荐我和陈朝阳他们一起来找您看看。”
方言点点头。
接着丁建伟又说道:
“对了,还有幻肢痛,跟陈朝阳的一模一样,总觉得脚还在,脚趾头抽筋似的疼,疼得厉害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我们俩在病房里,经常半夜疼醒了,就坐着一起抽烟聊天。”
“还有就是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诡雷爆了过后影响到我下面什么地方了,上厕所老是不定期出现尿痛,检查了也没查出原因来。”
“你把手给我,我摸个脉!”方言对着丁建伟说道。
对方听话照做,方言又让他吐出舌头来。
舌质暗红,舌苔根部黄腻。
方言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应该不是诡雷的毒,也不是泌尿系统本身的问题。”方言松开手,说道:
“我认为是你腿上的瘀血顺着经络往下走,堵在了下焦。足厥阴肝经绕阴器,你残端的瘀热循经下注,郁结在膀胱和尿道里,所以才会尿痛。西医检查只能看器官有没有器质性病变,这种经络层面的瘀滞,他们查不出来很正常。”
丁建伟眼睛一下子亮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嘛,查了好几次尿常规、B超,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还说我是心理作用,让我别胡思乱想。后来转到中医,司徒大夫当时也忙着给我治伤口,没顾上这个,我也不好意思总说,就一直忍着。”
“司徒大夫主攻外伤和针灸,下焦湿热这种内科杂症不是她最擅长的。”方言对着丁建伟说道。
丁建伟对着方言问道:
“那我这个好不好治?”
方言说道:
“尿痛这个好治,反复感染的情况我还得再辨证一下。”
方言说着蹲下身,轻轻掀开丁建伟腿上的纱布。
一股比刚才更浓的腐臭味飘了出来,残端那三个黄豆大的破溃口边缘已经发白,往外渗着稀薄的黄绿色脓液,用棉签轻轻一压,就能看到脓液里混着细碎的灰白色絮状物。
他用指尖沿着破溃口周围慢慢按压,丁建伟忍不住嘶了一声:“这里疼,按着的时候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
方言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丁建伟残端的伤口,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的皮肤,问了一句:
“在广州的时候,医生给你用过哪些抗生素?”
丁建伟想了想:
“青霉素、链霉素、庆大霉素,还有几种我不记得名字的,反正换了好几种。每次都是用几天看着好了,过几天又烂,后来医生说可能是耐药菌,就停了抗生素,改用中药。”
方言又问:
“司徒大夫给你治了多久?她主要用什么方法?”
“治了差不多两个月。主要是针,在伤口周围围刺,还有小腿、大腿上扎了好多针,说是疏通经络。另外就是每天换药,她自己的方子,黑乎乎的药膏,敷上去凉丝丝的,能止疼,但伤口就是不愈合。她说她尽力了,让我找您试试。”
方言点点头,又检查了伤口排脓的规律,问:
“每次换药的时候,脓液是不是先从三个破溃口里流出来,流几天慢慢变少,伤口看起来干了、结痂了,但过几天又从原来地方鼓起来,破了再流?”
丁建伟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样!方大夫您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