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危险?”老丁看着发愣的儿子,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刚扎上针的丁建军:
“不是针有危险,是他现在的状态太不稳定。”
他指了指丁建军空洞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战场的碎片,分不清现实和过去。扎针的那点轻微刺痛,在他那儿可能会被当成被子弹擦过、被弹片划伤的感觉。万一他突然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还在阵地上,会本能地挣扎反抗,侦察兵的力气有多大您也知道,到时候不仅针会断在肉里,还可能伤到他自己,或者碰倒旁边的人。”
老丁夫妇恍然,连忙按照方言说的,站远了一些。
“不过你们别担心。我特意扎的这三个穴位刺激量降到了最低,就是怕诱发他的躁动。大概率不会出事。我在这里盯着,有情况我第一时间能按住他。”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是见过发疯的场面的。
一个看起来瘦弱的脑外伤患者,发作起来三个壮小伙都按不住,挣扎的时候把输液针扯断,把针头扎进自己的胳膊里。
所以他才特意让家属走开,不是不信任他们,是怕他们情急之下乱了手脚,反而帮了倒忙。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方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丁建军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和三根银针。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丁建军一开始还有些坐立不安,手指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但慢慢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原本无意识敲着沙发的手指停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匀、越来越深。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个上课犯困的小学生。
“他……他这是要睡着了?”丁夫人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
方言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丁建军的烦躁失眠,一半是痰瘀阻窍、肝郁化火,另一半就是安定的戒断反应。
这三针内关、神门、三阴交,正好切中了病机,既能疏肝理气、宁心安神,又能调节自主神经功能,缓解药物戒断带来的焦虑。
方言这时候再次拿起针,打算继续下针的时候。
忽然,外面传来了喊声:
“首长,人接到了!”
众人本来都盯着丁建军和方言听到声音后才反应过来,刚才方言找的外援到了。
“来了!”秦开远回了一声,立马站起身就朝着门口而去。
老丁同志也赶忙回头去开门,他是这里的主任,人家过来还是给他家老二治脚的。
没准顺便还能看看老大的脑子。
方言这时候也没动手。
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站起身,转过头。
秦开远领着一行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穿一件蓝色中山装,身后是个三十多岁的徒弟,手里拎着一个罕见的白牛皮箱。
赵炳南,燕京皮外科四大家之首,八十岁了,精神头比他这个年轻人还足。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度沉稳,手里拎着一个方言同款类似的布口袋。
这位就是关幼波,中央保健组专家,中医肝病界的泰山北斗,也是全科圣手。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在方言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最后面跟进来的,是关庆维。
也就是方言的小师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背着个军绿色的大帆布包,一进门就叫了声:
“师兄!”
“嘘!”方言赶忙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说完指了指沙发上睡着的丁建军。
众人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丁建军身上了。
首先就看到了他头上的凹陷,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三根银针的扎法。
最后落在对方的脚上。
发现是完好的脚,四个人都一愣。
“不是说脚……”关庆维对着方言压低声问道。
“那边。”方言指了指坐在另外一个沙发上的丁建伟。
丁建伟也单脚站起,对着众人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赵炳南对着方言问道:
“那这位……是?”
两人都还没打招呼,直接就开始了解起病人的病情了,倒是很符合他们的身份,也没人感觉违和。
方言拉着他们到一旁,然后压低声对着众人快速地讲了一下丁建军和丁建伟两兄弟的情况和方言目前打算做的治疗手段。
赵炳南看了一眼有些渗人的丁建军,然后对着方言说道:
“那我先去看看那小伙儿的脚,你继续你这里的。”
方言点点头。
说着赵炳南已经过去看丁建伟的情况了,他的徒弟也跟在后面。
倒是关幼波和关维庆两人没去凑热闹,继续在方言身边,打算看他继续下针。
“师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配穴?”关庆维对着方言问。
方言说道:
“我打算先加百会和印堂,开窍醒神。这两个穴位在头面,平刺就行,刺激量最小,不会惊到他。然后补太冲,把上冲的肝气往下引,他现在肝火烧得痰浊都凝住了,气顺了痰才化得开。最后扎足三里,健脾化痰还能扶正气,因为病人这大半年躺下来,他脾胃早就虚得运化不动了,光泻不补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丁建军头顶那片触目惊心的凹陷上,声音又轻了几分:
“至于四神聪、风池这些我都不敢用,刺激量太大。怕气血一下子冲上去,把脑子里没散干净的瘀血搅乱,我反正会尽量把手法压到最轻,得气就停。”
关庆维听得连连点头。
他也是在同仁堂坐诊了十个月了,有些实战经验了,听得懂方言步步为营是为了什么。
旁边的关幼波略微思考后,微微颔首:
“想得周全。现在很多大夫治脑病,恨不得一上来就给脑袋扎成刺猬,觉得针越多越管用,结果反而把病人扎得狂躁不安。你懂‘欲速则不达’,还能把西药的戒断反应算进辨证里,这就比很多行医二三十年的人强。”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丁建军的小腿,补充道:
“我有个小意见,我认为足三里可以扎深半分,用烧山火的轻补法。你刚才说他不仅脾虚,肾气也亏得厉害,尺脉沉得都快摸不到了。足三里是阳明经的合穴,补阳明就能养后天,后天脾胃足了,才能慢慢滋养先天的肾气。而且足三里能安五脏,对他这种药物性失眠,比单纯扎安神穴管用,可以稍微大胆一点点,应该影响不大。”
“后天养先天?”方言摸了摸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
随后他蹲下来,重新按住丁建军右腿的足三里穴,指尖在胫骨外侧缓缓按压。
足三里是胃经的合穴,土经土穴,胃经的本穴,补土即补脾胃。
脾胃是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胃足了才能生化气血去滋养肾——这才是“后天养先天”的底层逻辑。
丁建军的尺脉沉得都快摸不到了,舌苔黄厚而腻,舌质暗红,是典型的脾虚湿困、肾精亏耗。
脾不运化,水湿就停在身体里变成痰浊,痰浊堵在脑子里,神志就不清,肾精亏了,髓海就不足,脑子就更转不动。
恶性循环。
方言抬起头,对着关幼波,点了点头:
“关老说得对,足三里可以深半分,用烧山火的轻补法……但我有个顾虑——他现在的状态,任何针刺都有可能诱发惊跳反应,哪怕只是轻轻捻一下,他的手就会猛地缩回去。烧山火是三进一退的复式补法,得反复提插捻转,刺激量比他刚才承受的那几针大了好几倍。他现在承受得住吗?”
关幼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丁建军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搭在丁建军的脉上。
安静地感受了片刻,松开手,直起身,看着方言:
“脉比沉下去了,有了根。说明他前几针已经稳住了,你给他打的那个底很实。烧山火是补法,不是泻法,不是往里冲,是往里‘喂’,慢火慢炖,他应该受得住。”
这个时候就是凭借经验的时候了。
方言想了片刻,蹲下来,重新按住了丁建军右腿的足三里穴。
他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用指甲在穴位上轻轻划了两下,诱导一下经气。
丁建军的小腿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呼吸没有变,眉头也没有皱,睡得很沉。
看到这里,方言不再犹豫,左手固定住小腿,右手持针,快速刺入足三里穴,深度约一寸两分,比刚才的三阴交深了四分,比常规刺法也深了两分,但没有突破他给自己定的“一寸半”红线。
针尖刺入皮下,穿过肌肉层。
方言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开始用“烧山火”的轻补法。
三进一退,慢提插,轻捻转。
每进一层,就停几秒,让针感缓缓扩散。
不是往里“冲”,是往里“喂”像往灶膛里添柴,一次一小把,把火慢慢烧旺。
丁建军的小腿又动了一下,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皱,呼吸甚至比刚才更深了。
接着方言他松开手,感觉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关幼波微微点头。
刚才方言不停他也打算说了,说明他们两人在这方面判断差不多。
关庆维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说了句:
“师兄,你这手法比我稳多了。”
方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着继续下针。
百会在前发际正中直上五寸,两耳尖连线的中点。
他用的是平刺法,针尖刺入帽状腱膜下层,深度约0.5寸。
不行针,不提插,不捻转,只是得气后就停。
像在头顶立了一根天线。
然后是印堂,也就是两眉之间,用的是提捏进针法,针尖刺入皮下,向鼻根方向平刺0.3寸。
同样的不行针,不提插,不捻转。
最后补太冲,在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之前的凹陷中。
太冲是肝经的原穴,泻法可以平肝熄风,补法可以养肝血。
方言用的是轻泻法,反向捻转,得气即止,把上冲的肝气往下引,但又不伤肝血。
四根针扎完,他抬头看向丁建军,这会儿他还是没醒,而且呼吸平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方言退后两步,确定没事儿,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关同志的经验还是没毛病的。
“留针二十分钟。”方言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关幼波点了点头,转身往丁建伟那边走去。
这会儿赵炳南正在检查丁建伟的残端,纱布已经揭开,破溃口暴露在空气中。
关庆维凑到方言身边,压低声音:
“师兄,赵老那边开始了,我给你守着这边,你过去瞧瞧吧,他的经验可不是啥时候都能学的。”
方言点点头,拍了拍关庆维肩膀,然后就走了过去。
赵炳南看到方言过来了,对着他说道:
“你判断的没问题。”
“他这个情况确实是里面有窦道,不过应该有点复杂……光是看这外头我就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复杂的……”
“有说法?”方言有些诧异的看向赵炳南,这可稀奇了,光是看外边就能判断出窦道复杂不复杂?
赵炳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丁建伟残端周围轻轻按了一圈。
从破溃口外侧的皮肤开始,沿着小腿外侧往下,一直按到胫骨内侧。
每按一处,就问一句:“这里疼吗?”丁建伟摇头、点头,赵炳南的手指在他膝盖下方两寸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没有破溃口,皮肤颜色也正常,但手指按下去,丁建伟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这里,皮下有个硬结。”
赵炳南直起身,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指,“表面看不出来,但一按就知道,下面至少还有一条分支。不是直线,是拐了弯的。这种最麻烦,清创的时候根本看不见,探针也不一定能探到,只能靠手感。”
“当年在朝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腿了。美军的炮弹炸出来的弹片都是碎的,像玻璃渣一样,钻进肉里就找不到了。很多战士当时觉得没事,结果过了半年一年,伤口开始烂,越烂越深,怎么治都治不好。”
方言蹲下来,按了按那个位置,果然在皮下深处摸到一个黄豆大小的硬结,表面光滑,能滑动。
不是骨头,也不是异物,是增生纤维包裹形成的小死腔,里面藏着不知道多少坏死组织和脓液。
“这个我们后来管它叫母窦。”赵炳南对着方言说道,“这种战伤窦道,从来不是一根直管子,是像树根一样分叉、有盲端。你看到的表面破溃口是‘子窦’,真正的老巢是‘母窦’,藏得最深,走得最远,最难找。母窦不处理,子窦永远清不干净。”
方言听到这个词,脑子里想起四川插队时候骂人的话,他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手指按在那个硬结上,这里没有破溃口,没有红肿,皮肤颜色正常,不起眼。
他问道:
“那这个母窦具体在哪个位置?”
赵炳南说道:
“那就得动手术了,到时候只能靠经验判断了。”
说罢他对着方言讲:
“一会儿你给我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