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说完看向丁建军。
结果他好几秒都没有反应,手指还在沙发扶手上敲着,脸上又出现迷茫的神色。
老丁同志赶忙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膀:
“建军?建军!”
“方大夫叫你伸手呢!”
丁建军浑身猛的一震,眼神这才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茫然地看着方言。
“摸脉,手伸过来就行了。”方言对着他提醒道。
丁建军愣了好几秒才伸出手腕。
现在的丁建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种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需要拍几下才能反应过来。
方言把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起来。
脉弦细而数,重按无力,寸脉浮,关脉弦,尺脉沉。
肝气郁结于上,痰浊阻于中,肾气亏虚于下。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方言对着丁建军说道。
丁建军这次动作倒是很快,对着方言吐出了舌头。
同时他嘴里一股难闻的味儿也冲了出来。
不好说那股味道,就像是吃了什么发酵过期的食物一样。
他舌苔黄厚而腻,舌质暗红,舌下络脉迂曲青紫,痰、瘀、虚三样全占了。
方言快速思考着,丁建军这个情况目前来看,应该是脑外伤后颅内血肿吸收不全,痰瘀互结,阻滞清窍,长期卧床、缺乏活动,气血运行不畅,痰湿内生,心理创伤、恐惧焦虑,肝气郁结,化火生风。
三样东西缠在一起,把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糟。
或许还有其他没看出来的?
方言想了想,对着丁建军凑近了闻了闻,问道:
“还在吃什么药吗?”
一旁的丁建军母亲接过话茬说道:
“怎么不吃!开了一堆药呢!”
“能看看吗?”方言问道。
丁建军母亲点点头:
“能啊,我怕他乱吃,都锁在厨房里面,我去给您拿过来。”
说着就去厨房拿药去了。
很快,一个篮子就被提了过来,丁建军母亲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是好大一堆。
里面横七竖八塞着各种药瓶,瓶身都用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有的标着“早1晚1”,有的写着“疼了吃半片”、
除了这些还有方言没想到的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棕色玻璃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人参蜂王浆?”
“对对对!”丁夫人连忙点头,“家里亲戚知道建军的事儿,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说最补身子,一天给他喝两支。还有这个鹿茸精,也是补气血的,每天早上空腹喝一支。”
方言又拿起一个白色小药瓶,标签上写着“安定”,瓶里还剩小半瓶。“这个怎么吃?”
丁夫人说道:
“医院开的,说是晚上睡不着就给他吃一片,有时候闹得厉害,就吃两片。”
然后她叹了口气:
“不吃根本不行,能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嘴里不停念叨,还到处乱跑。”
“还有这个脑复康,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这个谷维素,也是一天三次,还有这个苯妥……什么英钠,说是预防癫痫的,一天一片。还有这些就更不用说了……我都叫不全名字。”
方言把药瓶一个个拿起来看。
他翻到最底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药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切成片的人参和黄芪。
“这些也都吃了?”
“吃了!”丁夫人说,“说他气血两虚,得大补,让我们把人参切成片,每天给他含三片,黄芪炖鸡汤,三天喝一次。”
方言把药包放回篮子里,抬头看着老丁夫妇,语气沉重:
“这些药太杂了。”
“我也说太杂了……”丁夫人点点头,很显然记住这么多的药对她来说相当的困难。
方言说道:
“人参蜂王浆、鹿茸精,都是大补气血的,可建军同志现在是痰瘀阻窍、肝郁化火,补得越狠,火越大,痰越稠,脑子越乱。”
“安定片治标不治本,吃久了记忆力更差、反应更迟钝。”
“这个脑复康和谷维素是西药里的神经营养剂,对这个程度的中枢神经损伤,作用微乎其微。”
“苯妥英钠是预防癫痫的,那建军同志发过癫痫吗?”
老丁两口子摇摇头。
方言说道:
“根本没发过癫痫——这个药对他来说纯属多余,肝肾损伤的副作用比收益大得多。”
老丁同志的脸色越来越白,丁夫人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
“哎呀,我就说你别瞎整!”老丁对着丁夫人说道,很明显这里面还有这位母亲的责任。
“我这不也是急糊涂了吗!”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糊涂,一天比一天瘦,我这心里跟刀扎似的。人家说什么药管用,我就想方设法给他弄来,只要能让他好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谁知道反而害了他啊……”
她越说越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行了行了,哭什么!”老丁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也没怪你,我这不也是着急吗。”
方言连忙开口打圆场,“这种外伤后痰瘀阻窍的病,最容易误诊。很多医生只看到病人面色苍白、身体消瘦,就想当然地认为是虚证,要大补,却忘了‘瘀血不去,新血不生’这个道理。别说普通医生了,就是很多有经验的老中医,也容易在这上面栽跟头。”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篮子:“你们也是一片好心,只是用错了方法。现在把这些药都停了,换成对症的,很快就能看到效果。”
丁建军坐在旁边,原本茫然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
他看着哭红了眼睛的母亲,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父亲,表情有些紧张起来。
这位爷看着这会儿老实,实际是个定时炸弹。
方言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连忙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地说道:
“建军同志,别怕,没事的。我们不是在吵架,是在说怎么给你治病。”
丁建军抬起头,看着方言的眼睛,眼神里的慌乱慢慢散去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哦好!”
看到对方情绪稳定下来,方言这才开始从自己包里往外边拿针盒子。
现在患者的情况实在有点糟糕,方言得先用针调理一下,看看能调到什么样子,后面他也好根据实际情况来给药。
这种外伤再加上长期治疗不当,在中医临床,特别是后面几十年的现代中医临床是非常不好搞的。
一些西药用了过后就不能轻易的停,所以中医有时候想要用中药都不行。
尤其是像丁建军这样长期服用多种西药的患者。
从药理学的角度来看,长期使用苯妥英钠这类抗癫痫药物,突然停药非常可能诱发癫痫发作。
这个药最搞的一点就是即便患者从未发作过,因为药物的长期抑制作用使大脑神经元已经适应了药物存在,突然撤药会导致兴奋性递质反跳性释放,引发戒断性惊厥。
而另外一款安定药物的戒断反应更常见。
丁建军吃了8个月安定,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躯体依赖,不是不想吃就不吃的问题,他贸然停药就会出现:焦虑、失眠、震颤、烦躁这些症状。
而且严重时甚至出现谵妄。
很多人把谵妄和糊涂、发疯混为一谈,其实它有非常明确的临床特征,尤其是脑外伤、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药物戒断诱发的谵妄,表现会极其有代入感:
谵妄如果让方言来解释,他的核心本质是人的意识清晰度下降。
不是说患者记不住事,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他可能会把家里的沙发当成战壕,把台灯当成手榴弹,把老丁当成越南士兵。
你问他今天几号,他会说1979年2月17号。
你问他你弟弟在哪?,他会说在阵地上守着。
最典型的表现是恐怖性视幻觉。
而且幻觉内容完全贴合他的战场经历,这是和精神分裂症最核心的区别。
他可能会突然指着墙角大喊快趴下!有手榴弹。
然后扑过去把空气按在身下。
他会看到地上爬满了蚂蚁一样的敌人,拿着刺刀往他身上捅,然后拼命用手抓自己的胳膊和腿,抓得鲜血淋漓。
他会看到浑身是血的战友站在他面前,伸着手说:
“班长,我的钱还没给我姐”。
然后抱着空气哭。
方言选择先用针灸,而不是急于调整西药,是非常谨慎的做法。
他打算在不改变药物的情况下,先试探试探。
这也是这年头很多的中医没有的经验。
现在京城里,要论对西药后遗症经验最多的人,那必然是活了两辈子,经历过网络时代信息轰炸的方言莫属了。
方言这次掏出来的是天工针。
用这套针他是仔细斟酌过的,第一是治疗上个精神方面有问题的马文茵用的就是这个。
可以说是有成功经验。
第二就是这东西调动气血的能力没有海龙针强。
海龙针对气血的强刺激,在大多数时候是好事儿,但是在这个人身上,未必是好事,方言现在也不清楚这位体内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试探嘛那就小心一点为妙。
至于隔绝病气,方言却不是太担心,他这个情况很明显不是啥稀奇古怪的病气。
完全就是外伤太凶,然后治疗不太当引起的。
接着方言捻起三根一寸半的毫针,用酒精棉快速擦拭消毒。
方言握着针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丁建军那张空洞的脸,看了看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的节奏,在心里把刚才的诊断又过了一遍——痰瘀互结、肝郁化火、肾虚于下。西药的烂摊子,比外伤本身更难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从针盒里重新抽出一根一寸毫针。天工针的针柄温润,经常被捏的地方被磨出了薄薄的包浆。这套针他用了好几年,但今天拿在手里格外沉。不是针沉,是心里沉。
“建军同志,”方言蹲下来,平视着丁建军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慢,“我给你扎一针,让你今天晚上睡个好觉。不疼的,就像蚊子叮一下。你信不信我?”
丁建军看着他,眼神还是涣散的,但没有躲。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像是在本能地防御,但没有跑,也没有伸手挡。方言知道,这已经是信任了。
他没有急着下针,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丁建军的左手,拇指在内关穴上轻轻按了按,一边按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这里酸不酸?”方言问道。
丁建军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方言不再犹豫,左手固定住他的手腕,右手持针,快速刺入内关穴,深度约0.8寸。
很快“呲呲”两声,天工针得气了。
接着方言提插。捻转。
手法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
行针的时候丁建军的手指猛地一缩,但只是缩了一下,就没有再动。
方言观察了下,发现没有其他情况发生,于是也没有停手,马上开始下第二针。
这一针在神门穴,在手腕横纹尺侧端,尺侧腕屈肌腱的桡侧凹陷中。
同样是轻刺激,得气即止。
丁建军的手指又缩了一下,这一次缩得更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第三针在三阴交,内踝尖上三寸,胫骨后缘。
方言隔着薄薄的军裤按到了穴位位置。
三阴交是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穴,滋阴潜阳、调补肝肾,对脑外伤后遗症的烦躁、失眠、记忆力减退都有明确的改善作用。
针尖刺入的深度,方便控制在0.8寸。
丁建军的浑身抖了一下,像是被刺激到了,但是表情又很木讷。
方言观察了下三根针的上面,发现没有裂开,这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根针,前后不到一分钟下完。
天工针的针感比海龙针温和得多,得气时像春风吹过湖面,不惊不扰。
这正是方言想要的试探。
他还不知道丁建军的身体对这个刺激会怎么反应,不知道那些西药的戒断症状会不会被针灸诱发,不知道痰瘀互结的脑子会不会因为气血调动而出现更剧烈的幻觉。
“你们稍微走开点。”方言对着老丁和他太太说道。
两人一怔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方言解释道:
“现在刚下完针,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坐远点,如果没问题,我还要继续下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