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炳南露出思索的神色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道:
“我再看看。”
说着拿起那根小号的探针,再次探入破溃口。
这一次,他没有探到最深处,而是在探针进入约五厘米的地方停下来,轻轻转动针柄,让探针的球状前端在异物表面来回滚动。
方言注意到,赵炳南的手腕在做一种极其细微的震颤动作,幅度不到一毫米,频率却极快,像是在用探针的球状头“研磨”异物周围的纤维包裹。
接着他摇摇头说道:
“现在取不出来,就先不取了,再弄可能更麻烦。”
赵炳南说完把探针抽出来,放在弯盘里。
“那开刀?”一旁的西医问道。
赵炳南摇摇头:
“开什么刀……用药捻,从窦道放进去,顺着探针的路径,直接放在异物表面。我的甲字提毒药捻能腐蚀纤维组织,等异物周围的包裹软化了,异物自然会松动,到时候再取。”
“丙戌!”说着他对着徒弟喊了一声。
邓丙戌很快的开始制作起甲字提毒药捻来。
方言趁着间隙,对着一旁的关庆维喊到:
“庆维过来给赵老擦擦汗!“
关庆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赵炳南手里的探针,被方言这一喊吓了一跳,连忙从器械台旁边绕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双手递到赵炳南面前。
赵炳南没有接,只是微微低下头,关庆维立马会意,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按在赵炳南的额头上,轻轻沾了沾汗水。
赵炳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一旁的安东看到后,也马上过来要给方言擦汗,不过方言摇摇头示意不用,这会儿他还没出汗呢。
另外一边,邓丙戌的动作很快,从他们带得那个白色牛皮箱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瓶,倒出几根搓好的桑皮纸捻,又拿出一个小白瓷瓶,用竹签挑出少许淡黄色的药膏,均匀地抹在药捻表面。
药膏的气味很特殊,有冰片的凉、麝香的窜、乳香没药的异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方言闻了一下想起之前在杨家针上用的香药,突然想着是不是杨家针也有针对外伤的功效?
就在这时候赵炳南说道:
“这甲字提毒药捻,我配了四十年。”
“红升丹、煅石膏、乳香、没药、麝香、冰片、丁香、血竭,八味药,研极细末,用黄连油调成糊状,涂在桑皮纸捻上,阴干,装瓷瓶,蜡封,能放三年不坏。拔毒去腐,提脓生肌,比一般常用的九一丹温和,但穿透力强,能深入盲端。”
方言回过神来,把赵炳南说的都记在心里。
接下来赵炳南用组织镊夹住药捻的一端,缓缓塞入窦道。
药捻顺着探针走过的路径往里走,五厘米、六厘米、七厘米,直到顶到异物表面的纤维包裹。
接着他轻轻转动药捻,让药捻的尖端在异物表面轻轻摩擦接触,等到药捻全部没入,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像一根淡黄色的引线,从切口深处探出头来。
“好了!先放三天。三天后换药,看异物松动了没有。到时候再取,取不出来就再放三天。异物不取出来,伤口永远好不了。”赵炳南说完,直起身来。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慢慢腐蚀,让异物自己松动。快则两周,慢则一个月,总能取出来。”
“异物要是一直松不了呢?”西医又问了一句。
赵炳南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方言。
方言想了想,说:“那就用火针,在异物对应的皮肤表面点刺,直接烧灼纤维包裹,让它收缩、坏死,异物自然就暴露出来了。但风险太大,万一烧到神经血管,得不偿失。”
赵炳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火针能不用就不用。先用甲字提毒药捻,等两周再说。”
“我三天后来换药,看药捻上带出来的东西。如果是淡黄色的,说明纤维组织在软化,如果是黑色的,说明有坏死组织,如果是红色的,说明有新鲜出血。”
丁建伟这会儿人都麻了,问道:
“那我这……就先这样了?”
“就先这样。“赵炳南点点头,伸手轻轻按了按丁建伟的小腿。
然后对着邓丙戌说道:
“丙戌,取针,缠一下绷带。”
“绷带缠得紧一点,压迫那个生理性空腔,让两层肌肉贴在一起长。”
邓丙戌听到好立马照做。
五根银针从丁建伟小腿上拔出来的时候,他正要跟方言说话,眉头猛地拧在一起,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从刚才的轻松一下子变成了苍白。
“疼了?”方言问。
丁建伟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的小腿开始微微发抖,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赵炳南看在眼里,没有说话,而是从邓丙戌手里接过一卷绷带,在丁建伟小腿上层层缠绕。
绷带缠得很紧,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下方,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形成一个均匀的压力面。
缠完之后,他用手指在绷带表面轻轻按了按,确认压力均匀,才直起身。
“围刺止痛针法的效果,能维持两到三个小时。”赵炳南摘下手套,扔进污物桶里,“针一取,痛觉就回来了,这是正常的。绷带缠紧,能压迫神经末梢,减轻一部分疼痛。今晚可能会疼得睡不着,忍一忍,明天就好多了。”
丁建伟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能忍。”
方言看着他那条缠满绷带的小腿,在心里把今天的治疗方案又过了一遍——火针扩创、探针探窦、甲字提毒药捻、围刺止痛、加压包扎。
每一步都走对了,但每一步都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接下来的三天,药捻在体内腐蚀纤维组织,异物会慢慢松动。
三天后换药,看药捻上带出来的东西,才能判断异物的位置和大小。
两周后异物松动到能取出来的程度,再用探针或者止血钳夹出来。这中间,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乱。
“走吧,回去看看你哥。”方言说。
丁建伟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
雪白的床单上还残留着几滴血迹,弯盘里的脓液和坏死组织还没清理,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方言跟在旁边,没有扶他,只是走得很慢,让他自己走。
丁夫人看到门打开,赶忙蹲下来检查儿子的腿,纱布干干净净,没有渗血,她问道:
“顺利不?”
“顺利!”丁建伟挤出个笑容来。
他就是怕老娘担心。
一旁的赵炳南说道:
“你回去就躺着,三天内不要下地,腿要垫高,比心脏高一点,促进血液回流,不然会肿得厉害。”
“饮食上也得注意,别吃辛辣的、油腻的,也别吃海鲜、羊肉这些发物。多吃点小米粥、鸡蛋羹、蔬菜,清淡为主。烟酒绝对不能碰,不然会加重感染。”
说完对着方言说道:
“不是说还有好几个嘛,我来都来了,一块儿给看了吧。”
方言听到后,看向秦开远。
秦开远听到这话,当即一拍大腿,高兴的说道:
“哎哟,那……那不麻烦吗?”
秦开远这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他本来只请了方言一个人,方言自己又请了焦树德,焦树德没来来了赵炳南和关幼波。
现在赵炳南主动说要把剩下的几家也看了,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听到这话,他脸上抑制不住露出笑容。
却非要客气客气。
赵炳南摆了摆手:
“麻烦什么,来都来了。剩下的几家,在哪?挨个走一遍,趁早,看完了心里踏实。”
“都是为国家拼过命的孩子,身上带着伤,我既然来了,哪有只看一个的道理。“
秦开远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原地转了两圈:“哎呀赵老!您真是……您真是活菩萨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这几个孩子跟建伟都是一批下来的,在战场上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兄弟。回来之后一个个都带着伤,跑遍了全国的医院都治不好,天天疼得睡不着觉。我正愁着呢,您要是能给他们看看,那真是救了他们全家啊!”
赵炳南说道:
“别谢我,今天也是赶巧我有空,刚好有被人喊过来了。”
说完看了方言和关庆维两兄弟一眼。
方言说道:
“那咱们分工一下,秦部长您带赵老去看那些外伤创口没解决的,剩下的就交给我。”
秦开远听到后,当即点头:
“好好!这个主意好!”
说完他指了指远处丁家的别墅:
“那咱们先回去,分一下工!”
众人点点头,然后一起回到了老丁家。
推开门,见到人回来了,老丁立马问道:
“治好了?”
丁建伟说道:
“上了药,三天后再继续治。”
说罢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大哥丁建军,问道:
“我哥他……”
“一直睡着呢。”老丁说到。
方言走过去,关幼波说道:
“没啥问题。”
方言点点头,然后蹲下身,用手轻轻搭上丁建军的脉。
脉比刚才沉下去了,尺脉虽然还是虚,但有了根,不再浮散无根。
他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拿出了消毒的棉球。
说道:
“准备取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