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说道:
“舌胖大齿痕,是脾虚湿盛,舌质紫暗,是瘀血内阻,舌苔黄厚腻,是湿热熏蒸,舌尖芒刺,是心火亢盛,舌底络脉粗黑,是毒邪入血。”
关幼波说道:
“这就矛盾了。按说这么重的湿热,脉象应该洪大有力才对,可她的脉重按却空,明显是正气大亏。”
“刘仕昌看到了湿热,所以用三仁汤清利,确实能暂时把湿热压下去,所以症状会好转。但他没看到正气已经虚到了根上,清热药用多了,更伤正气,所以一停药,湿热马上又卷土重来。”
“邓铁涛正好相反。他当时应该是看到了正气大亏,所以用大剂量的补中益气汤扶正托毒。正气一足,确实能暂时压制住邪气,所以症状也会好转。但他没看到湿热毒邪已经深入营血,光扶正不清毒,补进去的正气反而会助长邪气,所以时间一长,还是会复发。”
他皱起眉头有些纳闷地说道:
“所以,当时是两个绝顶高手,一人看到了一半真相?”
“一个清热伤正,一个扶正助邪,所以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说完摇摇头:
“不对吧,他们的水平没道理的……”
“难道是因为病症在随时变动?”方言对着关幼波说道。
“变动这么大?可能吗?”关幼波问道。
方言想了想说道:
“有可能的。”
“您看这几个时间点,刘先生第一次看她是在三月份,邓老看是五月,中间隔了两个半月。这两个半月里,她的病根本不是静止的,是正邪双方在体内打拉锯战,此消彼长,每天都在变。”
“我认为刘老看到的,是‘邪盛正衰’的切片,邓老看到的,是‘正虚邪恋’的切片。”
“他们看到的都是当时当下的真相。”
“事实上也证明他们的方子是没开错的,因为当时确实吃了药就好了,只不过这个病症很不简单,好了过后又复发了而已。”
“至于我们现在看到的,那是经过了中医西医联合治疗,复发了好几次,又被治愈了好几次的样子。”
听到这里关幼波点点头:
“这样的话,一下就说通了。”
“不是两位水平不够,是这个病太狡猾了。它像一个钟摆一样,在‘邪盛’和‘正虚’之间来回摆动。医生什么时候来,就看到什么样的病。”
“这也不怪两位高手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了。”
目前也就只有方言这个说法是最靠谱的了。
“那……那到底是什么病,能把人搞成这样半虚半实、寒热错杂的局面?”关庆维挠着头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方言和关幼波两人又愣住了。
好吧,果然是经过高手筛选的疑难杂症,根本不是简单就能看明白的。
这时候的秦开远说道:
“想那么多干什么?既然已经辩证清楚了,那直接开药不就行了吗?”
方言摇摇头:
“不是这么回事,现在的难点不是辩证或者开方,是我们可能也只是看到了这个病的一面,我们开了药过后,吃了也能解决目前的问题,但是同样也会复发。”
关幼波也说道:
“真要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现在就像是除野草,除了一茬又一茬,不把根儿拽出来,始终它都会卷土重来,而现在的小吴你也看到她身体情况了,和之前不同,她已经折腾不了几次了,也就是所谓的治疗窗口和试错机会已经不多了。”
“这么给您说吧,这个病的本质,是湿热疫毒与正气亏虚形成了一个闭环。”
“湿热疫毒消耗正气,正气越虚,越无力清除湿热疫毒,湿热疫毒越深入,正气消耗越快。这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圆圈。”
“最开始的刘仕昌切入的是“湿热”这个点,用清热利湿的法子,把圆圈的一头切开了,所以症状缓解。但另一头“正虚”还在,圆圈很快又重新连上了。邓铁涛切入的是“正虚”这个点,用扶正托毒的法子,把圆圈的另外一头切开了,所以症状也缓解了。但另一头“湿热”还在,圆圈又连上了。”
“每一次治疗,都是一次“暂时切断”,但都没有彻底打破这个闭环。所以病会反复发作,而且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程度越来越重。因为每一次治疗,虽然切断了闭环,但也消耗了正气。正气被消耗一次,就弱一分,下一次邪气来的时候,就更挡不住。所以“治疗窗口”和“试错机会”越来越小。”
秦开远恍然:
“不是因为病变强了,是病人变弱了。”
方言点点头,确认了他的说法。
“诶,师父,这种一个圈的病症是不是咱们之前也遇到过?”安东这时候突然对着方言问道。
众人都看向安东。
安东说道:
“就是……就是前面岳老的病,当时他昏过去了,他的徒弟是纠结补和清,当时你说核心不在补,也不在清,在通!记得吧?”(见1834章)
方言点点头,说道:
“是,没错,确实当时是有这么个事儿。”
“岳老的病,是‘阳气欲脱’,核心是‘虚’,虚到极点,气机逆乱,痰湿、腑实都是标。所以治法核心是‘通’,通阳、化痰、通腑,一通百通,但是问题是吴真英同志这个情况……我们好像还没搞清楚真实的核心是什么。”
这就是出现了之前同样的问题,四诊在这个时候又不够用了。
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来处理,相当于就是和当时岳老徒弟一样的行为,在纠结清或者补,根本没找到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
中医到了一定境界,必然会遇到这种冤孽病,让你怀疑自己都学了啥玩意儿。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的这个就是核心,咱们治疗过后好了就不会复发了?”秦开远听不懂但是乐观地说道。
关幼波翻了个白眼,懒得和秦开远讲话,直接转过头自己思考起来了。
方言哭笑不得,对着秦开远说道:
“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
给秦开远听得有点左右脑互博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老吴同志打电话回来了,他一来就说道:
“问到了,那边说,有同样的病症,但是发病时间不一样,真英应该是最早发病的。”
“之前怀疑是接触到了什么传染源,但是也不能回去查了,现在好几个都和真英之前一样,发病就治,治了就好,好了又犯病,大多数都在昆明和成都那边住院。”
方言听到这里,立马来了精神,问道:
“也就是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部分人?”
老吴同志点点头:
“嗯,没错,但是他们的情况都还没真英这个严重,而且刚才电话里说的症状也没她多。”
听到这话的吴真英说道:
“可能是发病晚,只在病症的初期吧!我之前也没多少症状。”
“嗯可能吧……”老吴同志点点头。
然后他对着方言他们问道:
“你们二位刚才摸脉,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还在讨论。”关幼波说道。
老吴听到这里,问道:
“是遇到麻烦了?”
他也不懂中医只能这么问。
关幼波摆摆手说道:
“也不能说是麻烦,就是这病我们只看到表面……如果这会儿开方子,那么结果也和之前其他医生治疗差不多,治好了还会发,也就是所谓的治标不治本,没有找到真的问题在什么地方,就像是有人长蛀牙了,给吃止痛药一个道理,当时吃了有用,但是后面该痛还得痛。”
老吴同志张了张嘴,然后看向方言,这会儿的方言反倒是在思索什么。
突然他抬起头正好和老吴对视。
“首长!您刚才问了他们都是什么时候发病的吗?”方言对着老吴问道。
这下给老吴整的一愣。
然后反应过来才说道:
“早的就几个月前,晚的有个是前天发病的。”
方言又问道:
“那犯病的人应该是发病后就送医院,然后隔离了吧?”
“这个……”老吴看向秦开远。
秦开远说道:
“规矩是这样的,如果是同样病症开始重复出现,那肯定要怀疑是传染病的,必须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