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一旁的一个老首长忍不住提醒道:
“这不还没检查出到底是不是那个类鼻疽吗?”
方言摇了摇头说道:
“中医看病是辨证不是辨病,我们治的不是类鼻疽,是胃气衰败的这个症。不管最后查出是什么病,只要她现在是吃不下饭喝不下水,这个方子就不会错。”
“西医治病需要先搞清楚是什么细菌什么病毒,再找对应的药,中医是整体辨证,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只管调节人体自身。”
“而且实验室要出结果的话,起码也要四天时间。这四天时间里,咱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干,就让她在这里拖着呀,她现在这个症状虽然是慢性的,但是拖得越久,对她本人越是不利,所以我们现在开这个方子不是治类鼻疽的,是先调理病人本身的。”
这时候关幼波也接过话茬说道:
“而且这个方子里面用的药都相当平和,像是陈皮、生姜、大枣,家里做饭都会用。还有炒麦芽、炒谷芽、焦山楂,这些也是常见的助消化的。那什么山药、白扁豆,菜市场都能买。瞧瞧这,没有一味猛药,没有一味毒药。就算她是感冒、肺炎、别的什么病,喝了这个方子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在一旁的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这大多数人是不太清楚中医和西医治病的核心逻辑有什么区别。
特别是这些老首长们,思想也就停留在,西药是片片,起效快,中药是草草,起效慢的阶段。
接下来,方子就交了出去让人马上拣药去熬。
这里面的药几乎都是寻常能见到,药食同源的药材,所以就连审核方子都没什么审的,直接就通过了。
“熬药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会咱们去下一家吧?”方言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对着众人说道。
这时候秦开远对着众人问道:
“要不留一个人在这里盯着吧?”
说完,他对着方言使了个眼色,方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下一旁的病人家属,于是立马会意。
这是要照顾病人和病人家属的情绪,他们这会肯定也慌得很,毕竟是热带丛林带回来的怪病,没有人在现场盯着,难保他们不会胡思乱想。
在这里留个人,哪怕就算是不能回答他们什么太多问题,情绪上也会好很多。
这种行为在比较理性的人身上,或许会觉得多此一举,但是此刻病人和家属心态是比较脆弱的,留个人在这里是非常有必要的。
秦开远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是在人情世故这一块,看的确实比较通透。
方言转过头想了想,最终他还是对着徒弟安东说道:
“安东,你留在这里,一会等喝了药过后观察一下,再通知我,我们这会去下一家。”
“好的,师父!”安东点点头答应下来。
“那走吧,咱们去下一家!”方言对着一旁已经等了好一会的剩余二位首长说道。
那二人赶紧起身,他们家孩子也等着治疗呢!和这里的老吴打了一声招呼后,众人便一块出了门。
这时候,有些没明白的关庆维对着方言小声问道:
“师兄,咱们留个人在这里干嘛?药又不是在这边煎,是煎好了送过来。”
“你那徒弟留在那里,就光杵着,没什么用啊。”
方言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秦开远,然后才小声对着关庆维说道: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不是普通的感冒,是被判了死刑的怪病,家属和病人的心态其实已经绷得很紧了,如果这时候咱们走了,不留一个人在那边,他们脑子里绝对会冒出无数可怕的念头,比如什么?是不是没把握才跑这么快?是不是刚才没好意思说病人没救了?都还没确定是不是类鼻疽,万一喝错了药怎么办?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是不会有太多理性的,给人看病不只是要把病看好,还要治心。”
“在很早之前就有种说法是人在心神安定的情况下,用药都会更有效果。而在心神不宁、极度恐慌的情况下,用的药甚至都可能不起作用。”
“《黄帝内经・素问》第一篇就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反过来就是,精神不内守,病就好不了。《素问・汤液醪醴论》就写过:‘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如果病人的精神垮了,意志散了,就算你用最好的药、最神的针,也治不好他的病。”
“药是死的,人是活的。药要靠人的气血去运化,靠人的正气去发挥作用。如果病人天天担惊受怕、疑神疑鬼,气血全乱了,脾胃全停了,药喝进去就是一碗水,不仅没用,还会变成负担。”
关庆维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严重?”
他这会儿还处于学中医“术”的阶段,这治心的地方他根本没注意。
“一点都不严重,甚至说轻了。”方言对着关庆维摇了摇头,“唐代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专门写了一卷‘大医精诚’,其中就说,给人看病,先要‘安神定志,无欲无求’,不光是医生要安神,病人也要安神。他说如果病人‘忧怖在心,疑虑在腹’,那么‘虽有良药,亦不能治’。孙思邈看病有个习惯,遇到重症病人,先不开方,先坐在旁边跟他聊半个时辰,把他心里的疙瘩解开,把他的恐惧安抚下去,再开方子。他说很多时候,病人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
“还有脾胃派的祖师爷李东垣,就是写《脾胃论》的那位。他一辈子治脾胃病,最看重的就是情志。他说‘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而‘脾胃之衰,皆由情志所伤’。”
“人一害怕、一焦虑、一怀疑,首先伤的就是脾胃。”
“你想啊,病人和家属现在这个状态,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担心是类鼻疽,一会担心方子错了,一会担心好不了。全家心神都乱了,脾胃怎么可能转得起来?药喝进去怎么可能吸收?”
“那……那留个人在那,就能让他们心神安定了?”关庆维还是有点不信。
“当然能。”方言点了点头,“你想想,要是你得了这么个怪病,跑遍了全国都治不好,好不容易来了个医生,开了个方子,转头就走了,连个人影都没留下,你心里怎么想?你肯定会想,这个医生是不是没把握?是不是我没救了?”
“但如果医生留下一个徒弟在你家,坐在客厅里喝着茶,告诉你‘没事,我师父说了,喝了药就好了,有任何情况我随时喊他’,你心里是不是就踏实多了?”
听到这里关庆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方言说道:
“这不是什么心理作用,这是实实在在的生理作用。心神一安,肝气就舒了,肝气一舒,脾胃就开了,脾胃一开,药就能吸收了。这就是老祖宗说的‘得神者昌,失神者亡’。”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秦开远,小声说道:
“秦部长为什么能把这些老首长和老中医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就是因为他懂这个道理。他知道,很多时候,治病治的不是病,是人。
你看刚才,病人和家属的那个状态。你跟他们讲什么‘辨证论治’‘胃气为本’,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他们只需要知道,医生没有放弃他们,医生会陪着他们。安东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坐在那里,就是一根定海神针。能在他们胡思乱想的时候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这比开十副好方子都管用。”
关庆维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之前一直以为,医生只要开好方子就行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这就是中医和西医最大的区别之一。”方言笑了笑,“西医看的是人的病,中医看的是病的人。”
“西医只需要把病治好就行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中医不行,中医必须把人当成一个整体,身体和心神是分不开的。心神乱了,身体就乱了;心神安了,身体自己就会好起来。”
“古代很多大医,治病一半靠药,一半靠心。很多看似治不好的绝症,只要把病人的心结解开了,把他的心神安定下来,再用点平和的药,就能好起来。”
“反过来,如果病人的心神垮了,就算你用再好的药,也回天乏术。”
方言这会儿想到,这也是后世大部分中医在学校没学到的东西,一些人会在医院岗位上悟出来,一些人悟不出来,则是会给病人带来很大的心理打击。
有些时候一句话同样的意思,不同的方法说出来,效果可能就完全相反。
治心这块古时发展的最快的地方当属皇宫太医院,其他地方不考虑患者的感受屁事没有,但是皇宫不一样,这里不考虑患者心理感受,那可能要全家遭殃的。
仿佛是听到了方言心里想的事儿,关幼波这时候接过话茬说道:
“其实这块儿在古代中医里,还有个隐秘的传承分支叫“宫廷医心术”,是太医院用几百颗人头换回来的生存法则,也是中医“整体观念”最极致的体现。民间大夫看不好病,最多被骂一句庸医,砸了招牌;太医院的太医看不好病,那是要抄家灭门的。所以他们练的第一样本事,不是开方子,是‘读心’。”
听到关幼波这话,方言和关庆维都看向他。
关幼波说道:
“你以为古代给皇帝看病,真的是靠三根手指就能断生死?”
“错了。太医给皇帝诊脉,眼睛看的是皇帝的脸色,耳朵听的是皇帝的语气,心里猜的是皇帝昨天跟哪个妃子睡了、今天跟哪个大臣吵了架、心里憋着什么火。”
“同样是发烧,皇帝是因为生气上火烧的,还是因为受凉感冒烧的,方子完全不一样。你要是看不出他是生气,只给他开退烧药,烧退了他还是浑身难受,回头就会砍你的头,说你连个发烧都治不好。”
“所以太医院有句不传的口诀:‘治病先治气,治气先治心。心平则气和,气和则病消。’这句话不是什么哲学道理,是用血写出来的。”
关庆维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夸张?那他们怎么治心啊?难道还会算命不成?”
“比算命还厉害。”关幼波笑了笑,“我给你举个例子。清朝有个太医叫薛雪,给慈禧太后看病。慈禧太后因为跟光绪皇帝生气,得了胁痛病,吃什么药都没用。薛雪去了,一没诊脉,二没开方,先跪下磕了个头,说‘太后老佛爷洪福齐天,这点小病不用吃药,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然后他退出来,跟太监说,你去告诉太后,就说我说的,这个病是因为肝气郁结,只要把心里的火气发出来,就好了。太监回去一说,慈禧太后当场就把光绪皇帝骂了一顿,骂完之后,胁痛果然就好了。”
“你看,他一味药都没开,就把病治好了。这就是太医院的本事。他们知道,很多时候,病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来的。心里的结不解开,吃再多的药都没用。”
“那民间的大夫就不用学这个吗?”关庆维又问。
“也得学,但没有那么极端。”关幼波摇了摇头,“民间的大夫,遇到通情达理的病人,跟他讲清楚道理,他就信了;遇到不讲理的,大不了不看了,换个地方吃饭。但太医院的大夫不行,你不能挑病人,也不能辞职,只能硬着头皮上。”
“而且皇宫里的人,地位越高,心思越重,疑心越重。你跟他说实话,说他得了绝症,他能先把你杀了陪葬,你跟他说假话,说他没病,他又说你庸医,还是杀你。所以你得会说话,会察言观色,会揣摩人心,既要让他好好吃药,又不能让他起疑心。”
“这就是为什么太医院出来的大夫,个个都是人精。他们不仅是医生,还是心理学家、政治家、外交家。”
方言在一旁听着,感觉关幼波说的应该还有他自己的一些体悟。
中央医疗保健组,虽然没有古代太医那么凶险,但是肯定还是要考虑到一些事情的。
关庆维在同仁堂坐诊了半年时间,见到的人都是普通的病人,更加侧重于医术这块儿,这就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
说话间已经到了下一家。
这家姓姚,方言他们进门口,这家首长就让方言他们先在客厅等着,他则是叫上自己的勤务兵一起上楼了。
“这家什么问题?”趁着这会儿的空档,方言对着秦开远问道。
秦开远说道:
“据说打完回来后,就出现了关节痛,烂脚,说是全身骨头缝里的冷痛,阴雨天会加重,连床都下不来,西医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只能用止痛药缓解,一停药就复发,烂脚那个看起来是普通的脚气,但严重程度超乎想象,说是脚烂得能看到骨头,引发过败血症和骨髓炎,在昆明差点截肢,但是被广州的中医治疗回来了,现在天天泡药水,但是一直没有根治,一直检查都有真菌没有完全杀死。”
听到这里方言和关幼波对视一眼,关幼波忍不住说道:
“轮到你这里,果然没一个是轻松的啊……”
方言听到这话,只能哭笑不得地摊了摊手,光是听着就有点棘手啊。
越是这种貌似普通,但是就是治不好的病是最邪门的。
好多自以为的正确的判断到了这里,就是不对。
这也是很多医院的医生,遇到后治疗不起作用,反倒是把自己搞得怀疑人生。
“我其实也还好,有心理准备了。”方言说道。
他倒是也没撒谎,主要是能找到他的,都是疑难杂症,他就没想过会是好治的。
秦开远在一旁笑着说道:
“能者多劳嘛,方大夫治疗疑难杂症那可是出了名的,地球那边的人都飞回来找他看病。”
他这会儿还不忘了拍方言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