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对着曹正说道:
“你最开始的急性期大量用青霉素,确实是没问题,也救了你,但是短时间青霉素杀死了大量螺旋体,释放出的毒素也会反过来加重肺损伤、诱发心衰,西医叫赫氏反应。”
“在我们中医看来青霉素、退烧药、激素这些药,全是寒凉攻伐之性。烧是强行压下去了,可人身体里的那点宗气、脾胃的阳气,也被一下子浇灭了大半。”
“本来疫毒只是伤了肺络,你年轻底子硬,靠自身正气慢慢熬,也能一点点修复。可这一通寒凉药下去,先伤脾阳,再损心气,最后连肾气都给耗空了。脾土生不了肺金,肺金养不了肾水,心气推不动血脉,水湿瘀血全堵在身体里。”
“往上逆在颈脉,就是青筋鼓胀,停在下肢,就是脚踝水肿,堵在肺里,就是喘咳不止、痰里带血。看似是肺上的毛病,但是根子上是连带着心、脾、肾全虚了。”
老曹听得脸色发白,赶紧问道:
“方大夫,那……那怎么办?”
“西医说肺上的疤是不可逆的,心脏也受了损,只能养着,不能累着……”
还没等他说完,一旁的关幼波就说道:
“现在不是养着的问题,是他这会儿还处于一个比较危险的阶段。”
看到病人家属还没搞懂现在的处境,关幼波忍不住说出了真相。
曹家爷俩顿时愣住了。
方言接过关幼波的话头:
“关老说得对。现在不是养不养的问题,是他这盏灯快灭了。得先把灯油续上,把火苗稳住,然后才能谈‘养’。”
他转过身,看着老曹同志,目光笃定:
“老首长,曹正同志现在的情况,不是肺里的疤,也不是心脏的损,是气,他体内的气不够用了。肺气不够,所以喘,心气不够,所以悸,脾气不够,所以肿,肾气不够,所以虚。四脏同虚,根子在气。先把气提起来,把阳气固住,其他的才能慢慢调。”
“那……那是要吸氧?”老曹同志问道。
方言一时间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说道:
“吸氧是救急,不是治本。他现在缺的不是氧气,是推动氧气到达全身的那股力量,中医叫‘气’,西医叫‘心输出量’。你给他吸氧,血里的氧饱和度上来了,但心脏推不动,氧还是到不了组织里去。就像水管里的水压不够,你光在水里加氧气,水还是上不了三楼。”
老曹同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隔行如隔山,他这会儿是懵的。
“那咋弄?我听您的!”曹正还算镇定,他赶紧说道。
“对对,方大夫您说咋弄!”老曹同志也附和道。
方言点点头,继续说:
“现在第一步不是吸氧,是‘提气’。把他的宗气提起来,让心脏有力量把血推出去。宗气足了,心脏就有劲了,心脏有劲了,肺里的血就能顺利流到心脏,不堵在肺里,喘自然就减轻了,血能推到四肢末梢,手脚就暖和了,能推到肾脏,水肿就消了,能推到大脑,头晕就好了。”
“这不是养,是救。不是慢慢调,是先把危房塌下去的房梁撑起来,再慢慢修墙补瓦。”
“也幸好你把人带回来了,要是继续待在医院里治疗,估计要不了几天,就得下病危通知。”
说完方言开始翻起自己的兜来,先是药粉,然后把银针也拿出来了。
这会儿看起来曹正神志清楚,能说能走的,但他就属于那种气脱于内、形显于外的隐性脱证。
表面看着形神俱在,实则内里的正气已经像漏了底的水桶,悄没声地在往下泄。等真出现喘脱、神昏的时候,就晚了。
方言这次选着的是海龙针,他捻着毫针先消了消毒,同时说到:
“我先给你扎几针,把散掉的宗气先提一提,把心气稳住,把这道坎先过去。汤药还是慢了点,针灸是立竿见影的撑杆,先把你现在的情况稳住再说。”
听到已经这么急了,老曹和小曹两人都有点惊着了。
很显然情况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按照方言这个意思,喝药的时间都没有了。
老曹听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忙侧身让开位置:
“好好好,您来,您来。”
曹正开始挽袖子说道:
“方大夫您扎吧,我扛得住。”
“不用扛,就是微微酸胀,还有你不要挽袖子,把衣服脱了,坐到沙发这里靠稳。”方言一边说一边示意他来到指定沙发的位置,方便他施展。
这里都是男人也没啥不好意思的,曹正很快去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干瘦的上身。
这下方言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情况好像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一些。
锁骨下,胸廓两侧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像冬天被冻过的铁皮。
肋间隙随着呼吸一凹一凸,每一下都清晰得过分,说明他的辅助呼吸肌正在拼命运转,努力帮那副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肺多吸一点空气。
最刺目的是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心尖搏动的位置——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隆起在微弱地起伏。
正常人的心尖搏动只在左胸乳下隐约可见,他却连胃脘处都能看到明显跳动,中医里叫“心下悸”,是心气大亏、宗气外泄的典型表现,心脏已经虚到兜不住自己的跳动,快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