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的心在代偿性地放大。
方言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看到的体征一个接一个地码起来,面色青灰、唇甲紫绀、颈静脉怒张、下肢水肿、端坐呼吸、心尖搏动外移、肋间隙凹陷,每一个都是心衰的典型表现。
这些体征单独出现任何一两个,都只能算“可疑心功能不全”。但当它们全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时候,诊断就只有一个。
慢性心力衰竭,失代偿期,心功能III—IV级。
曹正的身体正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家人都不知道,这种表面上的平静是最危险的。
“方大夫,您看……扎啥地方”曹正看着方言不说话,忍不住开口。
方言抬手止住他,走到曹正身后,伸出双手,从后面轻轻按住他的胸廓两侧,拇指放在背部肩胛骨内侧。
方言感受着掌下传来的震动。
吸气时,胸廓扩张的幅度很小,而且左右不对称,右侧比左侧活动度差。
左肺下叶的顺应性明显下降,要么是胸膜增厚粘连,要么是肺组织纤维化牵拉。
呼气时,呼气的力量很弱,像一只瘪了的气球缓慢地泄气,没有主动收缩的力量。
松开手,方言从曹正身后绕回来,低头看他裸露的躯干,目光最后落在他的剑突下,肚子不仅肿,而且硬。
腹壁绷得紧紧的,不是皮下脂肪厚的弹力,是腹水把肚子撑起来的张力。
方言在曹正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叩了叩他的腹部。
不是鼓音,也不是实音,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浊音。
腹腔里有积液,量不小。
“你肚子胀了多久了?”方言直起身,对着曹正问道。
曹正想了想:
“从广州回来之前就开始胀了,一直以为是吃得多不消化,也没在意。这几天越来越胀,晚上胀得睡不着。”
方言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他在心里把诊断又补了一条,腹腔积液。
心源性肝淤血,加上右心功能不全导致的体循环淤血,液体漏进了腹腔。
这不是吃多了,是心脏推不动血了。
关幼波在一旁也看出来了,他皱起眉头,暂时没开口,他和方言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虚劳,是正气已经走到了脱证边缘,全靠年轻底子硬撑着那层“正常人”的壳。
但凡再受一次外感、多耗一分力气,这层壳说碎就碎。
方言想了想配穴方案,之前的不行的,要改一下,而且不能扎多了,要先试探。
他把海龙针捻在指间,想清楚后,开始给他消毒:
“曹正同志,我现在给你扎三针。第一针,内关,宁心安神,定悸。第二针,膻中,宽胸理气,通阳。第三针,关元,补肾固本,纳气。”
“这三针下去,你可能会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喘也会轻一些。”
“也可能感觉气很慌,有什么反应你就给我说,不要忍立即说。”
曹正点了点头:
“哦哦,好的。”
方言不再犹豫,左手找到内关穴,在腕横纹上约两寸的位置,右手持针,快速刺入,深度约一寸。
捻转得气,针尖传来如鱼吞钩的沉紧感。
曹正的眉头跳了一下,没有叫疼。
第二针,膻中。
方言让曹正微微挺胸,针尖向下斜刺,深度约半寸。
得气的瞬间,曹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第三针,关元。
方言让曹正放松腹部,针尖直刺,深度约一寸半。
三针下去,曹正的呼吸明显平缓了,胸廓的起伏幅度变小了。
“什么感觉?”方言对着曹正问道。
“额……还好!”曹正不太确定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