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的具体点吗?”方言对着曹正问道。
曹正他想了想,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才说道:
“嗯,不是一下子就不疼不喘了……是之前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吸到一半就堵着下不去,现在您扎了下去过后,那团棉花好像松了点,气能往下沉一寸了。心跳也没那么咚咚地撞胸口了,肚子虽然还胀,但没刚才那种顶得嗓子眼发紧的感觉。”
方言没说话,俯身凑近了些,目光扫过他颈侧的青筋。
还真比刚才瘪下去一截,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发亮,随呼吸鼓动的幅度也小了。
他再看向胸骨左缘,原本清晰可见的心尖搏动,此刻弱了些,不再像要冲破皮肤似的往外顶。
肋间隙的凹陷也平缓了,呼吸不用再靠全身的肌肉较劲。
有用!
果然海龙针调动气血的能力不是盖的。
“嗯,行了。”方言直起身,说道:
“这三针是益气固脱,先把散出去的宗气往回收一收,把心气兜住,相当于给快塌的房梁先打了根临时撑杆。”
“不过管得了当下,管不了长久,不是病好了,你别误会。”
他说道后面,还特意把话说透,就怕父子俩见轻了就放松警惕,瞎折腾反而坏事。
“哦哦。”曹正点点头,到底是侦察兵出身,定力比常人强,“能松这一口气,就已经比之前舒服多了。”
关幼波这时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针身,又扫了眼曹正的面色,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膻中提宗气,内关宁心脉,关元固肾气,上中下三路同补,分寸拿捏得正好。”
“不过是不是少了点?”
方言说道:
“先就这样,接下来我这里还有点药粉,给他吞服,吞了过后再看情况加针。”
方言这么步步为营,主要就是害怕曹正的身体也扛不住。
他现在是“气脱于内”,体内的气已经不够用了,再扎针,调动的还是他那点仅存的气。
打个比方,他这会儿就像一盏快灭的油灯,拿针拨灯芯,火苗能亮一下,但关键是油快没了,这没了油,火还是会灭。
所以差不多等亮了,就得加油了,不能光拨灯芯。
扎三针,是“拨灯芯”,后面给药粉,是“加油”。
拨一下,加一点,再拨一下,再加一点。
这就叫分寸拿捏。
这种关键的时候,最是不能乱方寸,想着毕其功一役。
如果病人扛不住,那就是医疗事故了。
当然了关幼波考虑到的是三针还是太保守了点,按照他的经验来看,再来几针调动气血也是够的。
但问题也在这里,方言用的可是海龙针,这玩意儿就不是普通针能比的,它调动的气血更多,总量本来就少,再几针下去,那就过头了。
所以治病这事儿有点小马过河的意思。
自己手里的细节,自己清楚最好,听人家的没准就得听出问题来。
关幼波听到方言这么说,他倒是也没多嘴了,只是点点头,问道:
“那你这药包里是啥东西?”
“备用急救的药粉。”方言说道。
方言说着还掏出个瓶子,倒出来几个颗药丸,然后又拿出一个小铜勺,从另一个瓶子里舀出少许淡黄色的粉末,和药丸混在一起,用小竹板轻轻搅匀。
连带着刚才的药包药粉一起,不一会儿一股香气散开来,带着参香和辛香的混合气味。
关庆维凑过来闻了闻,方言已经说道:
“这是回阳救急丹的粉末,里面有红参、附子、干姜、肉桂、五味子、麦冬,六味药,我经常会带着一些,方便急救。”
说着方言用小竹板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试了试,辛辣,苦,回甘,没有走油变质的味道。
他点点头,把药粉分成三份,用白纸包好。
“曹正同志,张嘴。”方言拿起一包,走到曹正面前。
曹正张开嘴,方言把药粉轻轻倒在他的舌下。
曹正的眉头皱了一下,这味儿比闻着刺激多了。
辛辣,苦,然后才是回甘。
“含着就行。”方言对着他说道。
曹正他点点头,就那么含着,舌根下像含了一块沾了调料的炭火。
方言蹲在那里,伸手搭上曹正的脉感受起来。
关幼波站在旁边,看着方言的动作,又看了看曹正的面色,沉吟片刻,说:
“红参配附子,回阳救逆。五味子配麦冬,敛阴固脱。这个方子,你是怕他虚不受补,所以先给三针开路,再给药粉跟进?”
方言没有抬头,手指还搭在曹正的脉上,声音不大:
“对。针是开路,药是填粮。路不通,粮草送不进去,路通了,粮草跟不上,白开路。先拨灯芯,再加油,灯才能一直亮。”
关幼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方言的手指在曹正的脉上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感受到脉从结代变成了缓而有力,虽然还是细,但节律整齐了,尺脉也不像之前那样虚浮无根。他这才松开手,说道:
“脉稳了。咱们继续扎针!”
这时候曹正张开嘴,眉头皱着说道:
“好难受,能喝口水不?”
他舌头这会儿都因为含着药粉变色了。
方言摇摇头:
“不行,水一下去,药粉就冲走了。舌下黏膜吸收最快,到胃里要等半个时辰,来不及。”
曹正苦着脸,眉头拧着,舌头在嘴里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言看着他难受,想了下还是从茶几上拿起杯晾着的温水,倒了一小口在杯盖里,递给曹正:
“漱口,别咽。”
曹正赶紧接过杯盖,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吐在一旁空杯子里。
舌头的颜色淡了一些,但舌下还黏着药粉的残渣,像一层淡黄色的霜。
“还能忍吗?”方言看着他的眼睛。
曹正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能。”
方言没有再说什么,从针盒里又抽出两根海龙针,用酒精棉擦了擦,走到曹正面前,蹲下来。
接下来是太溪,这个穴位在内踝尖与跟腱之间的凹陷中,足三里在膝眼下三寸、胫骨外侧一横指。
方言左手固定,右手持针,快速刺入。
太溪直刺一寸,足三里直刺一寸半。
得气即止。
曹正的眉头又跳了一下,但没叫疼。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又顺了一些,感觉这次更明显了,之前胸口那团被松开的湿棉花,像被什么东西又往外推了推,气往下沉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