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的BJ,秋老虎彻底收了些势头,天高气爽,风里都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桂花香。
中医研究院的办公楼里,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今天是中医专业研究生班秋季学期的开学典礼,赵锡武、岳美中、王玉川几位老先生,早早就到了办公楼的休息室,手里拿着讲话稿,正凑在一起聊着新学期的教学安排。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方言快步走了进来,先对着几位老先生笑着打招呼:
“各位老师早。”
“方言来了?快坐!”赵锡武笑着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正说你呢,这一个暑假,你小子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师承文件落地、军医针灸培训、秦岭药材考察,一桩桩全是硬事,我们几个老头子都替你累得慌。”
“都是分内的事,谈不上累。”方言笑着坐下,接过王玉川递过来的热茶,道了声谢,脸上的笑意却收了收,带着几分忧心,“今天过来找各位老师,除了参加开学典礼,还有件事想跟各位老师请教请教,我实在是没辙了,才来麻烦各位。”
几位老先生对视一眼,都看出了方言眼里的焦虑,岳美中先开了口,他年纪最大,身体也一直不算太好,说话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咱们之间,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方言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担忧:
“是廖主任的身体。这大半年,他为了中侨办的事,天天连轴转,几乎就没歇过。我每天都注意他的身体,搭脉发现他气血亏虚得厉害,肝肾也有明显的耗损,睡眠差,胃口也不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劝了他好几次,让他务必歇一歇,少操点心,把工作分出去一些,可老爷子每次都笑着说,忙完这段时间就休息,可这刚起步,都盯着,他工作千头万绪,哪有忙完的时候?眼看着他身体一天比一天耗损,我劝了也没用,实在是没辙了,才来请教各位老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老爷子歇一歇,好歹顾顾身体。”
这话一出,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位老先生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神色。
廖主任是什么人?那是中侨办的定海神针,核心人物,谁都离不开他,中医界能有现在的开放局面,能顺利对接海外的华侨中医,也全靠他在背后撑腰。
几位老先生和廖主任都还算熟,这两年他对中医的支持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
也都知道他的性子——一辈子兢兢业业,为了工作豁得出去,是个出了名的劳碌命。
方言这边更是每天给他检查身体,几乎相当于就是健康保障人员。
这位要是累倒了,方言这个人也有责任的。
“嗐!”赵锡武重重拍了下大腿,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就知道!上次开会见他,脸色就不对,眼窝子都陷下去了,问他还说没事!他这性子,一辈子都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为了革命事业豁出命,现在为了工作,还是连身体都不顾了!”
岳美中闻言,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感同身受的无奈:“人上了年纪,就像熬干了油的灯,经不起这么连轴耗啊。我这学期,已经跟院里申请了,研究生班的主要教学工作,都交给年轻老师他们了,实在是精力跟不上了。可廖主任那边不一样,中侨办的摊子太大了,千头万绪,海外的华侨只认他,很多事离了他确实不行,想歇都歇不下来啊。”
“岳老说得是。”王玉川副校长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改革开放刚起步,海外的华侨都在观望,政策对接、投资落地、回国安置,桩桩件件都要中侨办牵头,廖主任作为一把手,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根本闲不下来。体制内的工作就是这样,千条线万条线,最后都要穿到一把手这根针眼里,不是他不想歇,是根本歇不下来。”
刘渡舟教授皱着眉,沉吟着开口:
“那能不能让他提个得力的副手?把日常的杂务、常规工作都分出去,副手先顶着,他只抓核心的大事,好歹能匀出点时间休息休息,养养身体?总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铁人也扛不住这么熬啊。”
“难啊。”方药中教授摇了摇头,接过话茬,“侨务工作太特殊了,牵扯到海外方方面面的势力和人脉,很多事只有廖主任能拍板,能对接得上。副手就算再得力,也只能分担点日常杂务,核心的事,还是得他亲自来。再说了,廖主任那性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才放心,就算给了副手,他也还是要盯着,根本放不开手。”
这话一出,众人又沉默了。
他们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肩上的担子重得难以想象,就算他想歇,客观条件也不允许。
“那能不能反映反映?”赵锡武看向方言,“让减减负,多配几个得力的人,分走一部分工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身体熬垮了吧?”
方言苦笑着,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我也想过。可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工作又是重中之重,离不了他。就算反映了,顶多是多派几个副手,可核心的工作,还是得他来扛,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劝了好几次,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老爷子嘴上答应着,转头还是该怎么忙怎么忙,我实在是没辙了。”
休息室里又是一阵沉默,几位老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皱着眉想办法。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王玉川副校长忽然说道:
“我倒是有个法子!”
众人都看向他,赵锡武连忙问:
“有什么法子?快说说!”
“你们想啊,咱们这些外人,说破了嘴皮子,廖主任该忙还是忙,他听不进去啊!”王玉川笑着道,“可家里人不一样啊!尤其是他儿子女儿,天天在跟前念叨,比咱们说十句都管用!还有他那几个孙辈,老人最疼隔辈人,孩子拉着他不让他上班,让他在家歇着,他还能硬着心肠不听?”
“对啊!”赵锡武瞬间反应过来,也跟着一拍大腿: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咱们外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家里人能劝得住他!特别是老人家疼孙辈,只要家里人天天在跟前念叨,让他注意身体,少忙点工作,他总不能不当回事!”
岳美中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个法子靠谱!咱们这些人,跟他谈的都是工作、是公事,他听着就烦,总觉得我们是小题大做。可家里人跟他谈的是身体、是家事,是一家人的日子,他才能听进去。尤其是孙辈,孩子软磨硬泡,比什么都管用。”
方言也瞬间恍然大悟,倒还真是个办法。
但是廖主任目前没有和家里人住一起,他怕就是为了不让家里人耽误他的工作。
破案了!
他之前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怎么劝,怎么从工作上帮老爷子减负,却从来没想过从家里人入手。
“行,这个主意好!”方言点点头。
“你啊,就是关心则乱。”赵锡武笑着摆了摆手,“光想着怎么给老爷子调方子、治病,忘了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这身体,根子上就是累的,光吃药没用,必须得歇下来,劳逸结合才行。”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提醒各位老师,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几位老先生纷纷起身,整理着身上的中山装,赵锡武拍了拍方言的肩膀,笑着道:
“行了,别愁了,开完会找廖主任的儿子好好聊聊,这事准能成,先去参加开学典礼。”
……
研究院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三个中医研究生班的学生整整齐齐坐在台下,前排是卫生部、中医研究院的领导,还有赵锡武、岳美中这些中医界的泰斗。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中医研究院一九七九年秋季学期开学典礼”,两侧墙上贴着“传承祖国医学,服务人民群众”的标语。
主持人宣布典礼正式开始,奏完国歌,便请赵锡武院长上台致辞。
赵锡武整了整身上的中山装,缓步走到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满是朝气的脸,声音洪亮,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