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长安街,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总后卫生部的办公楼。
周明早就等在了楼下,看见方言下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笑着握住他的手,寒暄了两句后,两人一边往里面走,周明一边说道:
“你那份方案,我们几个同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真是太细致了,连高原哨所的低温储存、海岛的防潮防腐都考虑到了,我们真是没想到!”
“应该的,方案不做细,到了基层落不了地,就是一纸空文。”方言笑着回握,跟着周明往办公楼里走,“周副局长,下周的专题评审会,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吧?”
“这个你放心,有谢老他们发话,没人说不是,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周明推开办公室的门,给方言倒了杯热茶,语气里满是兴奋:
“而且部里领导高度重视,秦部长这次也亲自主持评审会,除了我们总后的卫生专家,还请了国防科工委、边防部队的代表,还有你们中医研究院的几位老先生,连谢老他们在内的几位老首长都特意打了招呼,说要是身体允许,也要过来听听。”
方言心里了然,谢老那帮老首长的批示,果然是起了大作用。
原本只是卫生部和总后的内部评审会,现在直接提了规格,有了这些老首长的关注,这事的推进速度,只会比预想的更快。
“样品的事,我已经跟天津的药厂打过招呼了,优化后的样品,三天之内就能送到BJ,到时候先给部里送一批过来,剩下的直接发往三个试点哨所。”方言一边说,一边坐下来。
接着把方案里的细节跟周明一一敲定:
“西南边境、青藏高原、南海守岛部队,这三个试点区域的环境差异大,配套的药品和方案也不一样,我都分好了类,到时候安排专人跟进,记录试用数据,评审会上拿出来,也更有说服力。”
“嗯,想的周到!”周明连连点头,看着方案的眼神里满是佩服,“你这事办得,真是滴水不漏。有了这些试点数据,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加上本来有老首长们的批示,你这份细致的方案再补齐,这事基本已经成了,评审会就是走个流程,后续全军推广,是早晚的事……”
周明就差明着说,你背后有人,这事儿不用担心了。
接下来,他们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个多小时,把评审会的流程、专家名单、试点样品的对接、后续数据收集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敲定了下来。
等从总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方言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对着安东道:
“去空军司令部,找廖晖同志。”
总后勤这边因为大部分该谈的都谈好了,加上还有谢老他们敲边鼓,方言的事情办的挺顺利。
哪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方言这边的事儿也办得没有任何让他烧着的条件。
现在就该去找下廖主任家里人,让他们回去劝劝老爷子了。
不可否认,劝廖主任歇下来养身体,一半是真心实意敬着这位为国家、为侨务鞠躬尽瘁的老领导,另一半,是他自己的私心。
廖主任是什么人?
是中侨办的定海神针,更是他方言在高层最坚实的靠山。
这两年,他办的这些事情,哪一样离得开廖主任在背后撑腰?
改革开放的步子越迈越大,海外西药资本马上就要大规模涌入国内,未来中医要守住本土阵地,要把牌子打到海外去,要对抗资本的金元攻势和舆论围堵,廖主任这面大旗,绝对不能倒。
老爷子要是真把身体熬垮了,不光是国家侨务工作受重创,他这两年辛辛苦苦铺起来的中医路子,也会瞬间少了最关键的支撑。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把老爷子的身体稳住。
没多一会儿,车子就在了空军司令部大门口停下。
方言摸出了好久没用的总后勤给他的证件,交给了门口的岗哨,同时间说明自己的来意。
岗哨接过证件,看到烫金的总后卫生部专属封皮,神色立刻肃然了几分,双手捧着仔细核验了钢印和信息,又对照着方言的脸核对了两遍,立刻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双手把证件递了回来。
接着安东,李冲王风他们的证件都递了上去。
李冲王风本来就是部队的证件。
岗哨对着对讲机快速通报了几句。
等挂了对讲机,就侧身让开了路,语气恭敬又利落:
“方同志,车可以直接开到接待楼门口。”
安东应了一声,缓缓发动车子,穿过岗哨驶进了大院。
空军司令部的院子里格外肃静,路两旁的白杨树长得笔直,穿着军装的战士们步履铿锵,连风里都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严整气息。
车子刚停稳在接待楼门口。
方言他们没进去,就在这里等着了。
第一次来,有点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廖晖就来了,两人上次在廖主任那边见过一面,这次他也是听到方言要找他立马就过来了。
“方言同志!”廖晖声音洪亮隔了老远就招呼方言。
走近了敬了个军礼然后双手伸过来和他握住。
“廖参谋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到您工作了。”方言客客气气的说道。
“哪里的话!”廖晖哈哈一笑,“方同志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谈什么打扰!我父亲的身体,一直劳你费心,我们全家都记着你的情呢!”
他说着侧身让开了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快,里面坐!勤务兵已经把茶泡好了,咱们屋里慢慢说。”
方言笑着点了点头,回头对着安东三人低声吩咐了一句,让他们在车里等着,便跟着廖晖进了接待楼。
二楼的接待室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空军巡航的油画,桌椅都是制式的,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陈设。
刚坐下,勤务兵就端着热茶进来了,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廖晖也不绕弯子,刚端起茶杯又放下,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方同志,你今天特意过来,肯定是为了我父亲的身体吧?”
好嘛,聪明人就是好说话。
听到对方也这么说,方言也就不绕弯子了,他点头说道:
“是,廖参谋您猜的很准,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廖主任的身体,已经不能再这么连轴熬下去了。”
“廖主任最近身体状态不太好,他年轻时遭过不少罪,身体底子本就有亏空,全靠着一股子心气撑着。这段时间,侨务工作千头万绪,他一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是常事,熬通宵改文件、接越洋电话也是家常便饭,连口热饭都顾不上按时吃。”
“我每天都给他搭脉复诊,天天都注意到他的身体变化,现在脉象里肝肾阴亏得厉害,气血耗伤严重,睡眠浅、胃口差,心悸、头晕、腰膝酸软这些问题已经频繁出现了。积劳成疾从来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身体就像一盏灯,油熬干了,灯就灭了。现在靠着药石调理,还能勉强兜住底,可再这么无节制地耗下去,就算是神仙方子,也拦不住身体垮掉。”
“我劝过,他每次都说忙完这段时间就休息,但是每次忙完了一样,后面又多出好几样事儿等着他,他身边也有人帮忙,但是有些事儿只能他亲力亲为,我知道这任务确实少了他不行,但是看着他一天天熬得眼窝子都陷下去了,鬓角的白头发一茬茬冒,说不担心那是假的,我是医生对他的身体知道得很清楚,再这么下去,快就三个月,迟就半年,肯定要出大问题。”
“我就想着,你看看能不能让家里的孙子辈去劝劝他,然后想个办法,少给他一些任务,或者分派一些任务出去,当然了,我也接触过见识过侨务这块儿的工作,知道这块儿工作不是那么做的……”
廖晖听到这里摆摆手说道:
“嗯,方同志,你别说了,这里面的难处,我比谁都清楚。”
“不瞒你说,我们家里人,这大半年嘴皮子都磨破了,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劝,让他少熬点夜,少操点心,把能分的活往下分一分,可他根本不听啊!每次劝他,他就一句话,‘现在是改革开放的节骨眼,海外几百万华侨都盯着国内,我歇了,多少人回国的路就堵了’。我们说多了,他还跟我们发脾气,说我们只看得见家长里短,不懂国家的大局。”
“你也接触过侨务这块的工作,这里面的水太深了。”廖晖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海外的华侨社团、商界大佬,多少人就认我父亲廖承志三个字。很多事,牵扯到跨国的人脉、政策的口子,下面的人别说拍板,连跟人家对话都接不住话茬。他不亲自盯着、亲自拍板,根本推进不下去。我们也知道他难,知道他肩上的担子重,可看着他现在身体,我们当子女的……”
“不过,方同志,你说让孩子们去劝,确实可以试试……”
“说起来我父亲这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硬气了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他那两个小孙子,半点儿脾气都没有。上次小孙子半夜发烧,他正在开全国侨务的紧急会议,中途硬是跟会场请了假,开车跑回了家,守着孩子守了一下午,会议都没开完。”
“平时孩子要他陪着搭积木、讲故事,哪怕手里的文件再急,他也得先哄完孩子,再熬夜补工作。”
“嗐……你说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天天跟他硬碰硬地劝!”
他站起身,对着方言说道:
“方同志,你这个办法好,大恩不言谢!你不光给我父亲调身体、治病,还替我们想到了这么周全的法子,我们全家都记着你的情!”
方言连忙摆手。
廖参谋说道:
“你放心,今天晚上我们全家就开家庭会议,就按你说的来!以后每天到了下班点,就让两个孩子去他办公室等着,拉着他回家吃饭,说想爷爷了,要爷爷陪着吃饭;周末就让孩子缠着他,说要去公园放风筝、去颐和园划船、去郊外看庄稼,孩子软磨硬泡的,他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还冷着脸说要加班!”
“工作上的事,我们家里人几个也合计合计。”廖晖继续道,“他那些常规性的、杂务性的工作,我们去跟他的副手、下面的司局对接,能分下去的全部分下去,只给他留最核心的决策工作。我们也不跟他说‘别干了’,就跟他说‘只有身体养好了,才能更长久地给侨务工作掌舵,才能给几百万华侨把稳方向’,这话他肯定听得进去,不会觉得我们是在拖他的后腿!”
方言听到这里,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