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方言把菜盛出来,关了火,转过身看着胡孚琛,“洪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他是被吓过,怕你也走弯路。”
胡孚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他是怕我连‘门’都没摸到,就开始画‘房子’。”
方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总结。”
他重新开火,准备炒第三道菜。
油锅热起来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洪先生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你以后有机会多跟他聊聊,他练了二十年,肚子里有真东西。你那些公式算不出来的东西,他身体知道。”
胡孚琛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看着方言熟练地翻勺,忽然说了一句:
“方大夫,您也是修炼的人。您觉得……我这种人,能练出来吗?”
方言笑着说道:
“说实话,我自己认为自己不是修炼的人,我之前学陈抟的蛰龙法,完全就是为了睡个好觉。”
“后面因为金教授出现内视事情后,我才突然发现自己也能控梦,才知道这是内丹修行方法。”
“到现在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修炼的人,对于这个我现在的心态算是看的比较开,我相信等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达到那个状态,所以也没强求,至于你说的能不能练出来,我认为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你可是钱老都认可的人啊!我相信他的眼光。”
胡孚琛听到方言的回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了,这个角度好新奇。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
“方大夫,您这……您这是把责任推给钱老了。”
方言笑了,把第三道菜装盘,擦了擦手:
“不是推责任。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已经被看见了。钱老是什么人?他看人不会走眼。他说你这条路值得走下去,你就值得。至于能不能练出来,那是后面的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自己行不行,是先迈出第一步。”
其实方言是知道胡孚琛最后肯定是有收获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因为钱老的要求,就搞了三十年时间,如果没有收获,怎么弄都不可能研究三十年,还写了书出来。
甚至方言回忆里,钱老的记录中,胡孚琛是一直都在和他常年保持信息来往,光是研究成果类的文件就有四十四份,后来都捐给钱学森纪念馆了。
所以方言肯定,他一定有收获,而且还不会小,现在就不是打击他信心的时候。
先让他做,有些事情就是看着难,实际接手后也就那么回事。
虽然任何人的智商有差距,但是钱老认证过的笨蛋都能取得好成绩,胡孚琛这个钱老认证的聪明人,没道理拿不到结果。
胡孚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他自己刚才有点怀疑,但是方言这么一说,感觉也有道理。
“来试试菜!”方言拿了双新筷子递给胡孚琛,让他尝尝自己做的菜。
这位老家是河北的,又在天津读过书,现在又考到广州去了,方言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口味洗好,只能让他先尝尝。
胡孚琛接过筷子,看了看眼前的菜,刚才他就闻到很香了,只不过脑子里面都是论文的事儿,现在方言让他尝尝,他才回过神来。
胡孚琛夹了一块炒里脊送进嘴里。
肉片嫩滑,咸鲜适口,带着锅气的那种香,不是饭馆里能吃到的东西。
他嚼了两口,眼睛微微睁大,含混地说了一句:“嗯……好吃!”
这倒是没说谎,胡孚琛感觉一口下去心情都好了。
确实好吃,特别是他最近也没怎么吃肉了,这一口下去差点原地飞升。
又吃了一口另外一道菜,胡孚琛脑子里已经忘记自己的论文了,眼睛冒光的盯着眼前的菜:
“方大夫,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接下来,方言做一个菜,就让胡孚琛品尝一个,给他是吃美了。
心情都好了,等到吃饭的时候,他过去叫人,大家都看他乐呵呵的,好像是和方言在厨房里,聊出了个什么大结论来。
胡孚琛端着最后两道菜走进饭厅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
李可染第一个注意到了,捋着胡子笑道:
“小胡,你在厨房里捡着宝了?怎么乐成这样?”
胡孚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方大夫做的菜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多尝了几口,实在太好吃了,要不是我已经答应钱老研究丹道,我都打算研究美食了,才知道一道菜还有那么多门道,简直就是一种科学。”
众人哄笑起来,感觉胡孚琛这人夸奖人都是一股学院派风格。
不过方言这时候听到他这说法,突然想到未来的一位美食家,叫做J.显尔.洛佩兹-奥特。
这人出生在高知家庭,父母祖辈都是搞研究的。
他没有去搞研究,而是把烹饪变成各种公式化步骤,还出了一本书叫《料理实验室》,当然了在方言现在的水平看来,就是一套西餐制作标准化流程,中餐他还没玩明白,不过胡孚琛的说法很明显后面有人实践。
众人笑过之后,方言招呼到:
“来来来,都坐都坐,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言端着碗在朱霖旁边坐下,招呼大家动筷子。
家里来这么一大帮的文学界大牛,还是相当少见的场景,小姨子在开饭前还把相机摸了出来,要给大家拍个照。
大家随意的坐着,冲着相机露出笑容,拍完照过后,这才开始吃饭。
饭桌上话题散开了,从丹道内视聊到了书画篆刻,又从书画聊到了各地小吃。启功说起天津的十八街麻花,臧克家接话聊起了山东的煎饼卷大葱,季羡林则念叨着上海的生煎包,引得洪丕谟连连点头。
胡孚琛本来想接话,不过吃到菜过后,他就安静下来,忙不过来了,也就偶尔抬头看一眼大家。
老年人们虽然吃着方言的饭菜很不错,但是依旧保持风度,一边吃一边聊,真正干饭的都是不开腔,闷头就吃的。
不过方言是家里的主人,当然是跑不掉要接话的。
各种天都得聊。
胡孚琛也发现了方言在饭桌上和在书房里、厨房里都不一样——在书房里是冷静的分析者,在厨房里是耐心的解惑者,在饭桌上他给长辈倒酒、给媳妇夹菜,同时还要天南海北各行业的都聊,反正感觉他是什么都能聊上,不是那种很浅的半瓶子晃荡,是能够聊的比较深入的那种。
就比如聊起古董这块儿,方言就从古董本身聊到了历史上面的有名人物和大事件,甚至是对当时各行业的影响,以及对后世这块儿的影响,都能给你讲个七七八八的,光是听方言在这里聊天,就是一种享受,这人脑子里的知识实在太多了。
他哪里知道,方言这完全就是两辈子的各种信息太多了,他脑子记忆力又好,现在属于是现场百家讲坛。
这会儿哪怕是一个文化行业里面的顶尖者,也被方言说的一愣一愣的。
“要不你是全国高考状元呢!真是厉害!”季羡林对着方言竖起大拇指。
刚才方言甚至能和他在印度研究方面聊一些东西出来,要知道季羡林可是这块儿的专家,方言聊的好多东西,他都感觉新奇,特别是对未来发展的预判。
这让季羡林感觉方言应该是看过不少这类文献,还思考过现在的印度才得出来的结论。
反正方言这个主家一顿饭算是给众人陪舒服了,大家吃的也爽,聊得也痛快。
酒过三巡,方言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
“今天各位长辈、朋友赏光,来我这个小院聚一聚,我敬大家一杯。菜是家常菜,酒是普通酒,大家随意,吃好喝好。”
众人纷纷举杯。
海灯大师以茶代酒,微微颔首。
众人笑着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
一顿饭吃完过后,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收拾好了现场卫生后,洪丕谟又和胡孚琛聊了起来,刚才饭桌上的时候,他们已经摸清楚对方的态度了。
胡孚琛对洪丕谟研究二十年的事儿很好奇,而洪丕谟也想了解胡孚琛在这块儿方向。
毕竟钱老可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未来还有什么动向呢,万一真研究出点什么来,那估计应该是件很炸裂的事儿。
另外一边,吃了饭的老爷子们这会儿喝上茶后,也拿出了身上带来的东西。
毕竟不能空手来,方言给他们看过病,有人还啥都没表示呢。
特别是昨天来了没送出手的季羡林和金克木,两人这次都带好了东西。
算是都把自己收藏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季羡林送的是一方端砚。
石质温润细腻,色泽深沉,砚面上隐隐有一层水波状的纹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无数遍的老物件。
砚台的边缘刻着几个小字,笔画清瘦,像是某位前人的题记。
季羡林说道:
“这是我从一个老前辈手里接过来的。当年我在北大教书,这位老先生要离开北京,临行前把这方砚台留给我做纪念。他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砚堂都磨下去一层。”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砚面,像是在触摸一段久远的时光,“我用了三十年,现在送你。”
方言的手指也跟着抚过砚面上那层温润的包浆,像是在触摸一段历史的温度。
“你别推了。”季羡林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的慈和,“我这个老头子,能在这个年纪见识到经络内视这种事儿,算是开了眼界了。方大夫你是给中医——也是给我——续了一条路。”
方言沉默了片刻,郑重地合上锦盒:“季校长,这份情义我受了。”
金克木这会儿也走了过来。
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绸布包,递到方言面前:“方大夫,季老送了砚台,我拿不出那么贵重的东西,就送您这个吧。”
方言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青田石的,印面上刻着四个篆字“抱朴守拙”。
印钮雕着一只卧着的小兽,线条简练古朴。
金克木说道:
“这枚章是我三十年前自己刻的。那时候刚从乡下回城,重新开始在北大教书,就想给自己刻个东西提醒自己。刚好有友人送了这石头,于是我就刻上了抱朴守拙。”
方言再次谢过后,李可染,启功,臧克家,吴作人也拿出了自己的东西来。
李可染之前和启功都送了,方言东西的,现在居然也一起登门的时候再送上一份。
他们的东西像是商量过的,全是书。
没错,都是医学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