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同志脸色一白,慌忙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生理盐水,手都有点抖:“在这儿在这儿!怎么突然流这么多?不会是捅破血管了吧?”
“不是血管,是闷在里面的腐脓积成了囊,这会儿捅破了假膜,正好排出来。”方言手上没停,接过生理盐水抽进注射器,顺着窦道口缓缓往里冲。
同时他继续安抚有些慌神的母女两人:
“别慌,这是好事。毒邪闷在深处才是大祸患,现在有了出路,反而好治了。”
说话间,那黑褐色的脓血混着细碎的灰白色腐渣顺着创口边缘往下淌,那家伙……腥臭气瞬间灌满了屋子,患者和她母亲都是上过战场的人,这味儿有点过分熟悉了,瞬间让她们想起了某些场景,患者身子猛地一僵,脸死死侧向墙壁,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罗同志也同样脸色不好,活人身上有这味儿,她知道肯定不是啥好事儿,虽然方言说的轻松但是她知道肯定还有没说的。
方言这会儿全程淡定的操作,像是完全没闻到异味,眼神自始至终只落在创口上,冲洗动作轻柔却彻底。
生理盐水一遍一遍淌过脓腔,带出淤积的腐物,直到流出来的液体变成淡红色的清亮血水,他才停下动作,用干棉球仔细擦净创口周围的皮肤。
然后他再次拿起探针,顺着敞开的窦道轻轻探入。
刚才那一下恰好捅破了脓腔表层的纤维假膜,底下藏着的潜行腔隙彻底露了出来:纵深约摸两寸,横向宽出一指,腔壁覆着松软的坏死筋膜,好在基底已经触到了坚实的健康肌层,没有往更深的肌间隙扩散,也没伤及主要神经和血管。
“好了,脓腔通了。”方言放下探针,“之前的引流条只到了窦道上半段,没探到这个藏在底下的盲袋,腐毒总排不干净,新长的肉芽一碰到就烂。现在通道彻底打开,药能直接下到底,腐肉脱得就快了。”
罗同志凑过来看了看,然后问道:
“方大夫,这里面还有吗?”
方言说道:
“不确定,还得找找,不过应该没有了,如果这种太多没道理医院发现不了,而且人体也不太可能承受住,我甚至怀疑这个形成的时间是在动过几次手术后,也就是后期因为某些原因形成的。”
方言还是比较保守,没有直说可能是应为清创手术照成的。
这军用短刀造成的深部穿刺伤,初期带入的污染物和毒物会引发广泛的组织坏死,感染是弥漫性的,沿着筋膜间隙扩散,这也是为什么会差点发展成坏死性筋膜炎。
这个阶段按照逻辑上来说,是没有完整的脓腔壁的,它感染是烂一片,不是聚成一包。
但是后期经过抗生素、清创引流,急性感染被控制住,大面积坏死被清除,但深处少量残留的坏死组织和病菌没清干净,被周围增生的纤维组织慢慢包裹起来,才形成了这种有完整假膜的潜行盲袋。
这个过程是慢性炎症反复刺激、组织纤维化包裹的结果,通常在受伤后1~2个月才会形成。
而医院反复清创的逻辑是“清除坏死组织”,但每次清创都会造成新的创伤,而窦道底部位置深、视野差,医生只能凭手感和经验操作,很容易留下死角。
尤其是筋膜层的侧方潜行间隙,表面的主窦道看着已经长了一部分,但侧面的盲袋里的腐物永远清不到,炎症反复刺激腔壁,纤维膜越变越厚,最终就形成了一个“入口窄、底下宽、藏得深”的封闭脓腔。
它不与主窦道完全相通,普通引流条碰不到,换药也冲不到,就成了反复感染的情况。
方言之前进门就闻到那股死耗子味儿是厌氧菌代谢产生的硫化物和胺类物质的混合气味,说明脓腔被封闭了相当长的时间,也就是活人体内有死去的烂肉的味道。
这不是之前的医生水平差,而是这种慢性战伤窦道本身就极具迷惑性。
它外口在最开始应是很小的,也就是刀刺入然后搅动的伤口。
这时候唯一伤口走形基本笔直,普通探针顺着直道探,很容易触到底部。
但是如果误以为深度就到这儿了,不特意去侧方探查盲袋那就坏事了。
因为刀是淬毒的,罗同志之前也说了,是缝合了过后才开始烂的。
这也就是前线那边的疏忽了,当然那也是条件所限。
另外患者没有持续高烧、没有全身败血症表现,这是运气好,说明脓腔被纤维膜牢牢包裹住了,毒素很少入血,但是这也更加有迷惑性,因为从全身症状上很难判断深处还有包裹性积脓。
等到了后方医院,它们平时接触的多是普通外伤感染,对这种淬毒刀伤造成的带有潜行盲袋的慢性战伤窦道经验不足,很容易当成“普通肉芽不新鲜、愈合慢”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