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一间荣誉陈列室,百年间积淀下来的牺牲与荣光会以沉默的态度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包括原体。
“实话说,我已经厌了。”藤丸立香如此对她身边的福格瑞姆说。
福格瑞姆似笑非笑地向斜下方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很久之前,曾经有一段日子,他们也曾经常如此并肩而立——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在那个年代,人们是认为时光的流转是无法侵蚀原体的面容的,因此他们都没有变。福格瑞姆依旧穿金戴银,以浓郁的香水、华丽的装饰品与柔软光滑的布料装点他本身天神般完美的躯体与容貌,呼吸般自然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怪物般地摄食着他人的视线;藤丸立香身上也依然带着诺斯特拉莫阴郁繁复的哥特式烙印,层叠的暗纹、花边与珠链将她簇拥为黑暗中的女王,与皓日一般的福格瑞姆无法相比,但她火焰般橙红色的短发依然如同浓重夜色当中的一盏孤灯,不屈不挠地钉在原地。
但他们都变了。过去的福格瑞姆不会在面见自己姐妹时用一款自己明知她不喜欢的香水,不会肆无忌惮地在身体上穿环只为了能多佩戴几对饰品,更不会将自己的高傲与蔑视清楚地表现在脸上;藤丸立香也不会在面见自己兄弟时在珠链上设置符文与防护力场,不会不将对方迎上旗舰而是请对方登上一艘正在修缮的船只,更不会将自己的疲惫与厌烦都盛在眼神当中。
或许如此分道扬镳,对他们来说也是注定的事。他们本就是几乎毫无共同点的人,只是在过去的过去,他们会相互迁就。而时至今日,相互迁就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倒是很惊讶,你竟然到现在才对这一切感到厌烦。”福格瑞姆这样说。毫无疑问,这个结论是基于对那个过去的过去中的藤丸立香的理解得出的,或许他在过去的过去就已经如此想过了,甚至许多次。但直到现在,“相互迁就”在他们之间真正地失去意义了之后,紫衣凤凰才将这句他早已想过无数次的话说出口来,令藤丸立香真正听见。
“或许我早就厌了,但你知道,我又总有太多事放不下。”藤丸立香顿了一会儿,才在午夜领主百年来的所谓“荣光”之下再次开口,“我也很傻。我甚至想要撼动命运。”
福格瑞姆突然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依然很好听,就像他柔声细语时总会让词句如涓涓流水般拂过听者心头那样,但这一次,在他的意志下从笑声中显露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讥嘲”。
“我几乎都忘了,你是全帝国最优秀的先知。”他以讽刺的态度说着,“你甚至预测到了我今日的来意。我还没问,这景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你的脑海中的?”
“一开始。”藤丸立香平静地回答。
如果是在过去的过去,她是不会如此直白地回答的。那时的福格瑞姆有着琉璃般澄澈透明的心灵,令他能在任何时候轻易地将周围的一切折射映照出七彩的光芒。但那样的心灵上也相当容易被留下划痕,受损的部位只能由烈火再次熔炼一番才能重新变得透彻。藤丸立香不认为福格瑞姆会惧怕烈火的熔炼,但她也并不希望对方多出一场如此痛苦的经历来,因此在语言词句上总是会尽可能小心地呵护。
但现在不需要了。那颗心上已经蒙了尘,染上了浑浊的颜色,只能折射出惹人生厌的一种光芒。破窗效应会在每个人的潜意识当中作怪,藤丸立香自然也不能免俗。
“从你跟在帝皇的身后,我们第一次相见的那天起。”她的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那一天,我几乎被预言压倒了。即便帝皇将我的意识从困住我的层叠幻象当中打捞而出,已经被我知晓的事情依然不会模糊下去,甚至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那一天里我就知道,棋局已定,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还未落下而已。”
没有意识到对方真正想表达什么的福格瑞姆——他不可能意识到,因为就算是原体,也不可能想象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概念——依然微笑着,挑衅似的反问:“哦?说来我们所有人确实都没问过,那一天里,你在那场盛大的预言当中看到什么?”
一切冰冷残酷的现实随着这个问句反射性地再次翻涌到了藤丸立香的表层意识之上,当时当刻的痛苦与悲恸再一次将她攫住,但是她却笑了:
“一切。”她这样说,“乌兰诺大捷,战帅受封,遥远天外四只围着棋盘的手又将之引向堕落。我看见背叛与谎言,看见杀戮与战火,看见死亡从军团燃向城市,城市点燃星球,一个又一个世界陷入火海,坠落至苦难的漩涡当中。我看见大远征的失败,帝国的倾颓,王座宣读的谎言如气泡般被戳破,永受折磨的人类在浩瀚银河当中挣扎求生,却依然只能不受控制地缓慢滑向注定的毁灭。”
在过去的过去,福格瑞姆或许会因这些内容感到愤怒、担忧与恐惧,但时至今日,他已被扭曲的心灵已经无法再次折射出外界的光了。他人的失败与苦难只如杯盘上的美酒珍馐,人类付诸了无数心血才的已建成的伟业倾颓则如戏台上的一出高潮。除开取悦他、令他放声大笑之外,这些事实于福格瑞姆来讲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而藤丸立香也只是瞥了对方一眼,便让自己的目光回到了墙壁上镌刻的那些名字上:“笑吧。你知道我对这些事情从来都无所谓。我真正在乎的东西很少。”
“是啊,就像你一直都不怎么在乎荷鲁斯那样。”福格瑞姆吃吃笑着,“最有趣的是,他反倒一直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我也一直不怎么在乎帝国或者帝皇。”藤丸立香意兴阑珊地说,“但没关系,我的演技足够出色,不是么?至少罗格和圣吉列斯都觉得我很在乎。有他们替我说话,帝国不会意识到我的背叛的——就算有人意识到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泰拉禁卫绝不会允许这个可能性被正式端到台面上来讨论。”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怎么在乎帝国,也对帝皇只有流于形式的尊敬。而听了这话,福格瑞姆笑得更畅快了。
“没看出来,藤丸立香,就连我也没看出来。”紫衣凤凰饶有兴味地俯瞰着他身材娇小的姐妹,如同一条人立起来、伺机捕食对方的巨蛇,“你早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吗?”
“你在说什么话。我也是诺斯特拉莫人,你早就知道的——欺骗与背叛对我来说是如呼吸一般自然的本能。在大远征的百年来,我不主动去动用它,并不代表着我会有所生疏。”独一无二的先知冷笑着,“何况,我需要‘算’吗?”
“既然你甚至不需要‘算’。”福格瑞姆的双眸阴毒地闪烁着怀疑的神色,“那么你又准备在这件事中为自己拿到什么好处呢?”
在过去的过去,彻莫斯的凤凰即便对什么人或什么事产生了疑虑,也绝不会如此明显地将这种感情写在自己脸上的。那些毒害了他心灵的东西也同时令他身上的一些特质极端性地增长了起来,曾经调谐完美的均衡已经被打破,并且将会继续畸变下去。藤丸立香明确地看到了这一点,在过去的过去,她会将之向对方指出,但时至今日,她只是叹了口气,随后无情地抹去了心底涌起的那一点感怀与哀伤:
“诺斯特拉莫。”藤丸立香说,“还有我的子嗣。我会在乎这两样东西。从本心看来,我也是为了这两样东西加入大远征的。”
在谈到这件事时,她原本疲惫但温和的目光猛然间凶狠了起来,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透出的独占欲针刺般地扎在了福格瑞姆的皮肤上:“至于现在,我已经厌烦了帝皇要求我将自己珍贵的东西消磨在一项不可能被完成的事业当中了。我劝你,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人,最好也别把主意打他们身上去。”
在这句明确的警告之后,福格瑞姆甚至显得跃跃欲试:“但是无论你选择哪一方,都无法避免你的军团和子嗣陷入接下来的战火。”
“我只是选择了最终损失较小的一边而已。”藤丸立香的语气恶毒了起来,“你不会理解的,我也不想花力气解释给你听——与我所能见到的东西比起来,你与盲人也没什么区别。你瞧,你不会想白白把精力耗费在‘和盲人解释“颜色”到底是怎样的概念’这件事上吧?”
被轻视的怒火在福格瑞姆体内攀升,但他依然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自制力控制住了。他还记得他的目的是什么,也还记得他必须得为此忍耐。
“或许是这样,但藤丸立香,你总得让我看见你的诚意——一点令人信服的东西,好让我带回消息去,在战帅面前交差。”凤凰恶毒地喷洒着毒液,“而且最好快一点,和你这样的‘小东西’不同,我的日程还是比较紧的。”
在过去的过去,藤丸立香会把这识别为一种亲昵的调笑,看做一个可爱的昵称。但现在,她不会,可她依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之后还要赶去美杜莎。看在过去那点情谊的份上,我会提醒你:费鲁斯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撂下这段话后,她便自顾自地转身:“考虑到你的日程‘比较紧’,我会尽快在一个足够盛大的场合向你提供能够说服荷鲁斯的所谓‘证据’。当然,你必然会是首先评判它是否可信的那个。”
“那么,这个盛大的场合在何时何地呢?”福格瑞姆追问着,但藤丸立香没有为他的追问停留,依然抬步走向了房间的大门,只不咸不淡地留给对方了一句:
“给自己留点惊喜吧,福格瑞姆。我们能这样以戏剧性的方式,为彼此保留一点生活情趣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话音落下去后,藤丸立香的身影就已经被合拢的机械大门所遮蔽。福格瑞姆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他通过自己已经变得比其他原体更加敏锐的听力确定,那一双轻轻的脚步声已经带着她寥寥无几的子嗣护卫,确实地消失在了走廊远处之后,才从胸腔中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