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掰着指头，计算起这里头的复杂人物关系，“我是皮耶尔老大的小弟，皮耶尔老大是那个人的小弟，那个人又是papa的小弟……那papa岂不是美国总统？”
但没人接他的话。
巨大而诡异的安静中，朴正泰带着人，和庞大饶一起，回了楼上……
整间新骷髅公司，也在这片吊诡的安静中，慢慢陷入了沉睡。
……
新骷髅公司外的人，还在慢慢变多。
后半夜赶来的小弟们，几百上千号人，一头雾水地，安静地守着屋内的“老大”们，悄无声息地在一片莫名严肃和紧张的气氛中，足足干等了好几个小时。
几小时后，圣何塞港的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凉意。
桑托斯在车里猛地醒过来。
他的脖子疼得厉害，歪着脑袋睡了几个小时，整个右侧的肌肉都僵住了。
看了一眼车窗外，那栋小楼的灯还亮着，但音乐声已经停了。
他愣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发动车子，调转车头，一溜烟消失在晨雾中。
三楼的窗户边，朴正泰端着咖啡，看着桑托斯的车尾灯消失在远处。然后转过头，和同样值了一夜班的索列夫对视了一眼。索列夫耸了耸肩，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二楼的房间里，甘志彪伸了个懒腰，从折叠椅上坐起来。
王胜勇还蜷缩在墙角打呼噜，呼声比昨晚的音乐声还大。周师傅推了推眼镜，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楼下连营一般的人群，不由发出一声惊呼：“哇！”
七点半。
庞大饶站在小楼门口，看了眼手表，他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塌了，但眼睛还亮着。几乎一夜没睡，但整个人的状态，反倒莫名的打满鸡血。
圣母玛利亚大街，民宿房间里，莉莉丝床头的手机刚响起声音，一只雪白的手就伸了过来，按掉闹铃，莉莉丝赤着脚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起。
圣路易斯大教堂的门被推开了。
拉米雷斯神父穿着黑色的教袍，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全亮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金光，照在教堂的尖顶上，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光。
新骷髅公司门外，一辆辆车子发动了。
轿车、皮卡、面包车，连带着数不清的摩托车，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轰鸣着驶上主路，朝着圣母玛利亚大街开去。几百辆摩托车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X州会馆门口，专门穿了黑衣服出门送葬的华商队伍也集结起来了。
吴继业打着呵欠，对坐在车里的吴启亮说：“这个佛波乐也算是脸够大的了，我们这么多人去送他最后一程。”吴启亮坐在车里往后看了一眼，前前后后，起码五六百人。
周兆吉和宣策混在人群里，互相递烟。周兆吉眼角的眼屎都没擦干净，嘀咕道：“宁总这是在拿我们吓唬这边的流氓吧？”宣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管他呢。只要他能把钱打过来，老子就当自己是出门跑龙套。世界这么大，谁他妈还不是个群演啊。”
……
圣路易斯大教堂外，拉米雷斯神父的嘴巴忽然微微张开。
前方的马路上，人流向潮水一样涌来——穿着西装的骷髅帮核心成员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不清的穿花衬衫、光膀子、纹着各种图案的年轻混混。
领头的人全都穿着黑西装，边上还跟着二十多个穿迷彩服的士兵，步伐整齐，枪背在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股人潮中来，像无数条溪流汇入江河。
拉米雷斯神父看着人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每个周末从不来教堂的面孔，那些属于骷髅帮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咙。
圣母玛利亚大街的另一头，莉莉丝推门而出。
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吊丧套装，镂空的小帽遮住半张脸，黑色的面纱垂下来，若隐若现地遮住她精致的五官。金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衬得那张脸更加冷艳。
马库斯早已等在门外。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站得笔直。看到莉莉丝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了？”莉莉丝看着民宿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一脸诧异。
马库斯还没来得及回答，警笛声就响了起来。
十几辆警用摩托开进圣母玛利亚大街，后面跟着几辆警车，警灯在晨光中闪烁。迭戈肥胖的身子塞在其中一辆警车里，车窗大开着，眼里满是血丝。
马库斯转头和迭戈对上眼，立马跟上龟爬似的警车，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迭戈语气恨恨道：“不知道！反正我们全市的警察都过来了！”
说话间，商会的车队也从后面开了进来。
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入街道，和摩托车流、人流淌在一起。
整条圣母玛利亚大街被挤得密不透风。
马库斯回过头对莉莉丝说：“看来是开不了车了。”
莉莉丝每说什么，微微皱眉，径直走入了人群。
马库斯赶紧跟上去，仗着自己穿着佛波乐制服，贴身保护着她。
人群嘈杂，莉莉丝听不懂葡语。
但是很快的，她就发现，似乎每个人都在提及同一个词——“papa”。
“谁是papa？”莉莉丝转头问马库斯。
马库斯面露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荣耀，回答道：“就是宁先生！”
莉莉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面纱后面的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异样的神色。
人群的另一边，桑托斯戴着墨镜和口罩，拉着伊莲娜的手，也从人群中挤过。
伊莲娜今天穿了一条素雅的白色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不施粉黛，但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格外明亮。她踮起脚尖往前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可是她听到那些人在喊“papa”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
短短几百米长的路，她跟着桑托斯走好好久，才终于走到教堂附近。
人群呜呜泱泱，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墓地。
密密麻麻，填满了墓地的每一个角落。
摆放骨灰盒的告别台前，拉米雷斯神父站在台旁，惊恐地看着这越来越多的人。在他身旁，那个身材姣好的修女怀里抱着丹尼尔的骨灰盒，满脸不可思议。
“这个史密斯先生……原来是这么大的大人物吗？”
但没有人回答她。
八点出头，日头高升。
金色的阳光洒在墓地上，照在几千张面孔上。
黑西装、白衬衫、花裙子、迷彩服，挤在一起，填满了墓地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潮的起伏声。
莉莉丝好不容易才在马库斯的帮助下，挤到了她父亲预备下葬的那块墓碑前。
她站在那里，扫了一眼四周——几千张陌生的面孔，几千双眼睛，挤在墓地各处，有的在看她，有的在别处，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全场所有人要么诡异地面面相觑，要么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可气氛就是异常严肃，像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在路边停下。
宁毕书从车里走了下来。
一身黑色西装，墨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赵虎跟在他身后，一身同样的黑色。
周俊峰走到宁毕书身旁，看着眼前规模庞大的送葬人群，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气。
朴正泰领着弗拉基米尔和索列夫他们站在墓地入口。
宁毕书走进墓地入口的那一刻，这群雇佣兵无声地跟了上去。
入口处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喊话，但两边的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齐刷刷地往后退，露出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
骷髅帮的人，轻轻喊了声，“papa。”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地里异常清晰。
“papa。”又一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papa。”一声接着一声，从一个人的嘴唇传到另一个人的嘴唇。
“papa”这个词在墓地里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蔓延。
人群开始骚动，站在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往前看，伸长了脖子。
宁毕书不紧不慢地从奎因斯、莫利亚托、皮耶尔跟前走过。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走着自己的路，步伐不快不慢，走到甘志彪、王胜勇和宁全几个人面前时，才停下脚步，伸出手，拉过庞大饶，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庞大饶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紧走两步，跟在宁毕书侧后方。宁全和王胜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满眼都是眼热，可谁都没脸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贴上去。
人群中，桑托斯不由自主，拉紧了伊莲娜的手。
伊莲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黑色的西装，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步伐，还有那张被墨镜遮住一半的侧脸。
她原本复杂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对某些事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力量——不是桑托斯那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也不是骷髅帮混混们那种粗野的张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宁毕书接着又从商会众人跟前走过。
他依次和吴启亮、周兆吉、宣策几个人握手，每握一个，都轻轻拍一下对方的手背。那几个在圣何塞港混了十几年的华商会长顿时满面油光，腰板都比平时挺直了几分。
在全场上千人的注视下，宁毕书最终走到了仪式台前。
台上站着拉米雷斯神父和几个修女，还有市长卡洛斯、警局局长迭戈、佛波乐圣何塞港办公室负责人马库斯库珀，以及丹尼尔史密斯的女儿——莉莉丝史密斯。
宁毕书走上台阶，先跟拉米雷斯神父握了握手。
拉米雷斯神父下意识的，微微弯了下腰。
宁毕书转过头，又跟卡洛斯握了握手，卡洛斯的表情相当复杂。
接着是迭戈，宁毕书微笑，屏住呼吸。
再接着是跟马库斯握手。
马库斯裂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最后，他走到了莉莉丝面前。
宁毕书摘下墨镜。
目光肆无忌惮，直勾勾地看着莉莉丝。
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面纱后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在审视一个对手，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东西。
“史密斯小姐。”
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抓住莉莉丝那只戴着黑丝镂空长手套的手。
莉莉丝的手很凉，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颤。
“我很抱歉。”宁毕书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悼词，又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父亲是我的好朋友，失去他，我很难过。”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宁毕书。
在这一方墓园上，在成百上千的眼前这个男人的追随者的瞩目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了昨晚在民宿里对亚裔房东的那种轻蔑，没有了在车上打电话时的那种傲慢和冷漠，没有了刚才在人群里听到“papa”时的困惑和警惕。
她的眼神变得柔软，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这个男人的脸。
脸颊上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