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机械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面微微震颤。程老太爷大儿子程国富知道,一切都已经阻止不了了。
钱满坤这个疯子,今天铁了心要把事做绝。可程国富悲哀地想,如果换作是他,用果果姑娘一年免预约特权来换,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发这个疯。
看着父亲被那叠照片气得脸色煞白,被儿孙搀扶着送走,心中一片冰凉。程国富深吸一口气,越过笑嘻嘻的钱满坤,快步走向现场唯一的官方代表面前。
代表很年轻,年轻就意味着血还未冷。
“领导,您好。”程国富微微欠身。
年轻代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程国富连忙跟上,压低声音:“今天这事我们认栽。通知和照片上的事,我们都承认。”
他先认了,以退为进。
“但您也看到了,我父亲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刺激。这个村子,这片祖宅,对我们程家意义不一样。能不能看在……”他小心翼翼观察对方脸色,“我这些年我对家乡的贡献的份上,通融一下,给我们两三天时间,安顿好老人,整理出祖宅……”
贡献?
年轻代表眨了眨眼睛。
这话,放在如今这个社会规则下,说的没错!
程国富创立的做精密机械小零部件的本土龙头,妥妥的华夏制造标杆。
它在国内精密小件配套市场占有率常年稳住38%–40%,细分领域连续八年国内第一、稳居行业龙头,算得上踏踏实实把国产替代做成了。
2020年企业净利润做到二十多亿,账面现金流充沛,当年直接分红三十六亿。创始人一人靠着持股,三年分红就落袋几个亿,身价和财富圈层一路水涨船高,行业荣光、政策荣誉、企业奖牌拿遍。
蛋糕越做越大,市场垄断、订单饱和、利润稳健,外界人人称颂国产崛起、实业兴邦。可这份繁华与荣光,半点没能普惠到车间里的一线工人。
到2021年,全厂一线操作工的基础月薪,只象征性上调了 50块。全员核算下来,一年新增薪资总成本寥寥无几,摊到公司二十多亿的年净利润里,占比微乎其微,连零头都算不上。
工人们住着拥挤的集体宿舍或廉价出租屋,每天在噪音、机油和严格的工时考核中重复着机械劳动,用健康换取那份勉强糊口的薪水,而公司的利润和创始人的财富,却以几何级数膨胀。
创业初期,政策是官方给的扶持、税收优惠是官方批的、低息贷款是官方帮助协调的、高级技工和工程师大都是官方培养体系输送的、甚至最早打开销路的“国产化”订单,也是官方层面全力推动的……
官方给了土地、给了政策、给了信用、甚至某种程度上给了市场,托举起了这家企业,希望它成为标杆,希望它带动一方,希望它……能让创造价值的人,也分享到发展的果实。
可现在呢?
年轻代表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脸上。
贡献?
你口口声声的“贡献”,到底贡献了什么?
是贡献了那几十亿躺在个人账户和家族信托里的分红?
是贡献了这座越来越豪华、却与周边村落格格不入的祠堂别墅?
是贡献了你程家子弟在海外挥金如土的潇洒?